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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管道口 二月初九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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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九的夜,刘家灶房的锅,热了一宿。
刘大妮把蛋捞出来,凉了,擦干,数了数——六十个。她取二十个单独包好,剩下的装进两个布袋,一边装一边自言自语:
"穷家富路。自己留二十个,余下的——见了同袍,一人分俩。一个鸡蛋两文钱,买不来人心,但至少能有个交情。"
念叨到后半夜:"北边冷,衣裳掖严实,别逞能……"念叨着念叨着,她偷偷抹眼泪。
隔壁屋里,小宝在灯下坐了一整夜。他的送别礼,一册手抄的《大黎律》,一把新伞。抄律令的那支笔,是他攒了半年的钱买的,抄了七八天,抄得手指头发僵。
天蒙蒙亮,官道口站满了人。
全村能来的都来了。刘老汉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作坊五组的把头们都到了,周婆子提着一罐子腌菜,孙巧手站在人后,啥都没拿,只在刘大川经过时,朝他深深福了一礼;装药封筒组那三个汉子挤在最前——大哥走后,装药的活儿就全压在他们肩上了。
刘大川背着一个小包袱,走到道口,站定,回头。
他先走到里正跟前,双手把一卷图样递过去:"里正叔,山里打猎的套子图样,交给村里存档。往后进山的人照着图下套,饿不着,也误伤不了。"
刘老汉的拐杖往地上一顿,眼睛通红:"放心去吧,家里他们姐弟三人我会帮你护着,你是个有本事的,放开手脚干,也给咱刘家村争口气!"
他又走到那三个汉子跟前,一人肩膀上按了一下,啥都没说。三个汉子却把胸膛挺得笔直。
"大哥。"沈青上前,把一个小瓷盒塞进他包袱最里层,"冻疮膏,我配的。北边冷,皲了抹上。"
刘大川捏着那个小瓷盒,看了看。
昨夜她递来的那包东西,他推回去了;今天这个,他收下了——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
"嗯。"
刘大妮冲上来,把包袱往他怀里一砸,六十个鸡蛋磕得咣咣响:"自己留的二十个,一顿一个!布袋子里的——分人!如今家里条件也好起来了,缺什么只管来信要,本来打仗就够苦了……"
她的声音劈了。
"碰到人甜嘴点!"
大哥笑了。他张开胳膊,把这个从小骂到大的妹妹,结结实实抱了一下。
轮到小宝。
少年把那册手抄的《大黎律》递过去,又把一把新伞塞进大哥手里。
"大哥,我打听过了——澜州的雨是斜着下的,冬天夹着雪粒子,蓑衣挡不住。"他仰起头,"伞骨我让王铁炉拿老竹烤的,压不塌。"
刘大川低头看着这个弟弟。伞有价,打听过"北边的雨"的那份心,无价。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三个弟妹。
"家里,交给你们仨了。"
说完,他又单独看向沈青,看了很久,啥都没说。
沈青迎着他的目光,开口了,一字一字:
"大哥,你放心去。你说得对,我会守好底线——配比的手艺,只能是民间响炮!"
刘大川望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和那天夜里在田埂上一样的笑,满口的白牙。
"那我走了。"
他转过身,迎着北边的风,大步走了。走出十几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胳膊举起来,朝后头挥了挥。
官道口,一村人站着,谁都没先动。
——
大哥走后的三天,村里向往常一样运转。
作坊五组照常转,装药的三个汉子果然顶住了,一日五十挂,一挂不少。刘大妮把工钱发下去那天,村里人捧着铜钱,都念叨大哥的好——这才知道,原来大哥在的时候,有多少活儿是他悄悄替人兜着的。
沈青把心思压回作坊:五百挂的货,三月前要交齐。
然后,二月十二那天,村里来了一顶轿子。
四个人抬的绸轿,前后跟着八个随从,礼盒摞了一车。轿子里下来一个穿宝蓝绸衫的管事,五十来岁,白净脸,笑起来一团和气,冲着迎出来的沈青深深一揖:
"可是刘三娘?在下吴记商号,糜管事。"
吴记。
沈青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州府最大的皇商,听说宫里娘娘们用的料子,都出在他家的柜上。
"糜管事远来,有事?"
"给三娘道喜,给刘家村送钱来了。"糜管事一挥手,随从抬上礼盒,"我家东家闻得贵村响炮三星,名动青河,十分仰慕。东家说了——往后贵村所有响炮,吴记包销,价钱比市价高三成;另,每挂响炮,另提一百文'方子钱',答谢三娘的配药手艺。"
刘大妮在旁边听得心跳如鼓。
"高三成包销——"她的眼睛先亮了,可她只亮了半息,算盘珠子就在心里打响了,"糜管事,包销,包几年?往后行情涨了,多卖的钱,算谁的?"
糜管事笑而不答,只把"方子钱"三个字又推了推。
刘大妮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她听懂了——包销是锁价,方子钱是真买断。价钱给得越高,往后这手艺就越是别人家的。这不是送钱,这是买断了刘家村往后十年的脖子。
沈青一直端着茶,没接话。
她在看别的——糜管事带来的八个随从,从进门到现在,眼睛就没落在礼盒和响炮上。四个人在踱步,步子在量:量竹林到场院的步数,量砖窑到河滩的距离。
这明显是来抢生意的,连场子都开始看了。
"糜管事。"沈青放下茶碗,笑了笑,"方子钱三个字,我听不懂。药不过手,方子不过口,是我对县尊立的字据——您要我拿方子钱,是要我破官府的规矩?"
糜管事的笑,微微一僵,随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团和气里渗出一点别的东西:
"三娘,说句掏心窝的。响炮这门利,太肥,肥得烫手。青河县这口小水洼——盛不下响炮这条大鱼。"
"归了吴记,配方入吴记的册子,三娘坐着分钱,全村跟着吃饱,这是天大的福气。"他起身,理了理袖口,"不急。我们东家,有的是耐心。"
轿子走了。那八个随从落在最后,走的时候,把村东竹林、村西砖窑、祠堂偏殿,又"顺路"走了一遍。
——
当天夜里,刘家堂屋,灯点到三更。
刘大妮把白日那笔账又摆出来,越摆脸越白:"三娘,他们不是来买的,是来量尺寸的。五组的位置、步数,全叫人量走了——回去照样子起一个作坊,比抢咱的快得多!"
"还有。"小宝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很轻,"咱的作坊,熬硝要土,配药要硫磺。土是咱自己的,硫磺却是外头买的。"
他抬起眼:"糜管事今日一个字没提硫磺。一个字不提,肯定有问题。"
沈青坐在灯下,没言语,把白日里糜管事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在心里过了一遍筛子。
半晌,她开口:"都把各自心里的话倒出来吧。这一仗,得我们仨一起打才行。"
小宝先说话。他不知啥时候摸出了炭条,在桌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吴"字:
"我盘过了。吴记要咱,无非三条路——一是仿:量了尺寸回去照做,做不做得成另说,先在州府把你我的名声搅浑;二是断:断咱的硫磺。咱的硝出自村里的地,他断不了,可硫磺捏在官渠手里,官渠上头是人,是人就能使钱;三是压:拿着皇商的名头,叫州府各县卡咱的路引、卡咱的牙行——买卖做不大,早晚得低头去求他。"
"咱手里有啥?"他把炭条往桌上一搁,"县尊的木牌、硝田、北探的功劳簿。就这三样。三样都硬,可三样都不够大。县尊护得住青河县,护不住澜州。"
刘大妮接上来,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硬扛,扛不住。他那'高三成'往桌上一摆,往后咱再想寻别的买家,人家一听皇商出过高价,谁还敢接咱的货?这是一口锅,眼看着要叫人扣严实了。"
她说完,忽然抬头:"三娘,咱缺一把更大的伞。"
沈青最后开口。她就说了一句:
"伞要更大,头顶也得够硬。配方,不卖——这是死的。先把底线定下来,再说其他的。"
三人都把各自的话倒完了,堂屋里静下来。
敌能做什么,清楚了;自己有什么,清楚了;什么不能丢,也清楚了。
可路在哪儿?
沈青望着桌上那块官许木牌,望着跳动的灯花,一字一字,把三姐弟心里共同的疑问,问了出来:
"响炮这个东西,利太厚,厚得扎眼。皇商想要,县令也只能顾得住青河县——更大的保护伞该找谁?这顶保护伞又凭什么护着我们?"
窗外,二月的夜风正紧。这个问题,一夜没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