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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经阁议策 正所谓,假 ...

  •   "坐下说。"

      洛环转过身,目光落在安阳手里那盏烛台上,烛火明明灭灭地跳着,将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茶壶里冒出袅袅的白汽,在烛光里扭成细细一缕,散进殿内的暗处。洛环与安阳隔着那张矮桌对坐。

      洛环的手没有搁在桌面上,而是垂在身侧,指腹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身下的蒲团的棱纹。

      草编的纹路粗粝而密实,指尖划过时带着细小的沙沙触感,像拂过一丛被日头晒透的苇草。

      嘴里还泛着方才那口茶的清苦。

      茶水入口时涩得直接,像咬了一口青皮的果,可涩意散尽后,舌根处却慢慢洇开一缕极淡的回甘,细而绵长。

      像雨后从石缝里渗出来的山泉,若有若无地绕在齿间,许久不散。

      她垂着眼看盏中浮沉的一叶茶梗,细细思索着她刚刚的回答。

      她隐去自己的身份。对安阳大致描述了一下前因后果和自己的任务。

      正阳庙… … 洛环想着。

      若自己是入局者,怎么样遮掩都是无用功。

      若与安阳真的无关,自己也需要帮助。

      平白遮掩,徒增烦恼。

      "挖心挖肺……这真的是给神仙布置的事吗?"

      安阳清朗的声音划破一室的静谧。

      洛环的视线从茶杯上抬起,目光缓缓上移,掠过茶盏边缘袅袅的白汽,停在了安阳脸上:"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神仙的?"

      世间奇人异士数不胜数,协助历劫这桩事,原也不是独属神仙才可以做的。

      之前安阳让她触碰契约时,提过因为咒印,就算是仙体也窥探不了正阳庙。

      以为只是形容咒印的厉害,现在想来... ...

      难道安阳真的跟太子历劫有关系?仙界有谁对他透露过自己的身份?

      那安阳让自己用他的契约对正阳庙的探察是早就有所预谋,还是... ...

      安阳像是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才开口:"你进庙的时候,你身上的功德会有波动。我虽然出不去,但这座庙的每一寸都在我感知里。我能察觉到。"

      洛环端起茶杯,指腹贴着温热的盏壁,思绪跟着那缕白汽一道浮了上来。

      她身上挂了天庭的隐息符。进了庙,即使一身法力流转可以被法宝洞察,功德气息也能藏匿住。

      但这座庙没有被正式册封过,没有金敕。

      说明隐息符只能保证她在有金敕的庙里不被察觉,对野庙不起作用。

      原来早从踏进这座庙起,她便暴露无遗。

      她收敛心思,喉头轻轻一动,将那口温热的茶缓缓咽了下去。

      安阳见她走神,等她回神之后又问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认真:"那你拿到任务后有什么打算吗?"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开口的:"你这么大方向我袒露这些,不会有问题吗?"

      他的声音低下去,"我什么都不问,只想跟在你身边。我不会说出去的。"

      洛环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缭绕的茶烟,落在他眉眼间那层淡淡的担忧上。

      眉心微微蹙着,眼底像蒙了一层雾。

      洛环心下一暖。

      可能是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入心口,在胸腔里化开一圈浅浅的暖意。

      罢了...…不管这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顿了顿嗓子,新起了个话头,缓缓说道:"这座庙没有金敕,不算正式册封。我想查清楚你和这座庙之间的关系。"

      她轻轻放下茶杯,盏底磕在旧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石子落入静水,在四下的沉寂里荡开一小圈声响。

      "我其实是想帮你的。"她抬眼看向安阳,烛火在她瞳仁里晃了晃,"如果你能协助我,到时候也是功德一件。"

      安阳听完她最后一句话,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动,意外在眼底漾开,却又算不上震惊。

      他想了想,声音里带着一点可怜兮兮的味道:"这庙是野庙吗?"

      洛环没有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我希望你能配合我。你知道正式册封那件事吗?"

      安阳摇了摇头:"不知道。"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我不想连累你。"

      洛环说:"不用担心。"她没有再多解释。

      那雾气在他和她之间升起来,又散开。

      安阳盯着茶雾里洛环的神色,看了好一会儿。

      "我带你去厢房歇息吧。",安阳道,"我时常备着新的褥子,厢房也干净。我经常打扫。"

      他顿了一下,像是怕她觉得不够好,又补了一句:"虽然空了很久,但东西都是新换的。"

      洛环听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才忽然感觉到困意从骨头里一层一层地漫上来。

      她确实累了。她以为自己还能撑一阵,但他一提厢房,那种疲倦像是忽然被放开了闸,涌了上来。

      ……

      月光铺在庭院里,青石板路面被照成一层银白色。院中那棵老树的枝干在月色下似乎更粗了,像一幅墨笔勾过的轮廓。

      树根处的泥土还是温的,紫气缭绕在枝干之间,不浓,像一层薄薄的纱。

      安阳走在前面,推开了后院厢房的门,便站住了,侧身让出门口。

      洛环走进去,目光先落在窗台上。

      那里搁着一只陶瓶,瓶口干净,没有插花,但边沿光滑,像是被反复擦过的。

      褥子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被面上没有一丝折痕。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了一圈,一个念头闪过心头。

      这个房间像是为她准备的。

      她回过身走到门口抬头看安阳,突然觉得安阳好高,自己竟然只到安阳胸口偏上一点的位置。

      月光从安阳身后漫过来,照在他脸上,在他眉骨和鼻梁的边缘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她顿了一下,道:"谢谢。"

      安阳站在门外,没有进去,隔着门槛看了她一息。他说:"你好好休息。"

      然后他伸手,把门带上了。门合拢之前,他的身影在门缝里停了一拍,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洛环站在厢房里,听见他的脚步声穿过庭院,走远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腕上那道契约环。

      ……

      一夜无雨。

      晨光从老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洛环的肩头。

      洛环在树下的躺椅上坐下,却没有往后靠,直着腰背端坐着。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粥还冒着细细的热气,指尖轻轻敲打着碗沿,没有声响。

      命册。洛环低着头思索着。

      那份督办册子上只记录了太子命程里的要点。

      出生时辰、父母名讳、姻缘对象、几时登基、几时归位。
      剩下的也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由头。像太子德高望重从而继位。

      说穿了,历来督办也只需要盯着命线偏颇不大,顺利地来顺利地回归就行。

      想到这,洛环心里不由得暗骂青恒君一句。

      青恒那家伙是疯了吗?

      虽说真正的剧情里不用真的去掏肝掏脾掏肺。

      但就他给太子安排虐的肾疼的剧情,自己当时的吐槽也不算言过其实。

      毕竟回归原因是要太子因爱而不得之后甘愿献出自己的心而亡。

      还是物理上的献心。

      思路连到这里,洛环不由得又暗骂青恒一句。

      怪不得自己没提,临时委任书都帮自己弄好了。

      委任书一下,自己就算不接也找不了借口。

      毕竟太子历劫出了这么大岔子,她个督查也有责任负责到底。

      现在着烫手的山芋落在自己手上了。

      这剧情要灵偶走走也就算了,可现在是要自己想办法去落实。

      太子回去后还不生撕了自己。

      一阵风穿院而来,洛环青色的衣袖被轻轻扬起一角,在日光里晃了晃,又垂落下去。

      坐在洛环对面小椅子上的安阳似乎被衣袖映出的光晃了眼。他喝了口粥,把勺子放回碗中。抬头看洛环。

      云纹银线,裙摆垂到脚面,和昨天那件半旧的灰色短打外衫完全不一样。今天这件青色衣袍显得她周身都亮了一些。

      青色似乎更衬洛环。安阳突然想到。

      “洛环。”安阳道,“粥要凉了。”

      洛环抬起头。

      安阳端着碗,身上那件白底红边的锦袍的衣袖在风里轻轻拂动,袖口的金线西番莲纹在日光里闪了一下。

      风吹带来了草木潮湿的气味,混合着粥的香味。

      昨夜的雨其实很早就停了,洛环记得清楚。

      当她站在树下探查紫气时,最后一滴雨珠正好从叶尖滑落,砸在她手背上。

      夏日的雨向来走得利落,他们一起出发去猫祠的时候,连地上都干了。

      此刻萦绕在鼻尖的细细水汽,应当是晨露的味道。

      见洛环不应声,安阳缓了缓,又道:“洛环,再不喝粥就要凉了… …凉了就不好喝了。”

      洛环拿起勺子细细尝了一口。

      粥还温着,米粒已经煮得糯烂,混着青菜碎和一点肉末的咸香,在舌尖化开时绵软而妥帖。

      洛环眼睛一亮。

      她拿勺子搅动粥,又喝了一口。

      好在现在是自己定如何攻略。把关键情节要点过了就行。

      洛环想到。

      ……

      夏季的正午,日头正盛。也正是农忙时,虽说大多数农家人此刻应该正躲在田间阴凉处避暑。而这座偏僻小城也少有往来游人,到显得此刻正阳庙清净许多。

      只是蝉鸣一声叠着一声,把整个院子填得满满的。

      洛环闭着眼窝在摇椅里,椅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忽然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鼻尖先闻到一丝伴着淡淡莲香的清甜的水汽。

      她睁开眼,青恒端着一盘洗好的果子从廊下走来。

      水珠顺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往下落,在日光里亮得晃眼,像指尖挂着细碎的琉璃。

      "你今天准备干什么?"洛环轻声问。

      安阳沉默着,弯着腰把果盘搁在桌上,盘底碰上木面,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没有听见安阳的声音,洛环侧过身看向安阳:"你平时在这庙里,都做些什么呀?"

      安阳直起身,思索了一下答道:“也没有做什么,就是吃饭诵经,看书打发时间。有时还会清点香客送的贡品。”

      闻言洛环沉思片刻,忽得又问道:“什么情况下,你会因为感情而献出自己的心?”

      “会死亡的那种献心吗?”安阳问。

      “是的。”洛环坐直身体看向安阳。

      “大概率不会吧。” 安阳背着光站,可他的眼睛却像被日光从里面点亮了一样。

      琥珀色的眼睛,透亮又温润,里面明明暗暗地晃着几点碎光,干净得近乎不真实。

      看着安阳的瞳孔,洛环不由得征了一瞬。

      是啊,谁会因为求而不得而牺牲自己啊。

      洛环暗暗地想。

      青恒君那个家伙疯了,太子又没疯。

      一个正常人,谁会为了表达自己因为喜爱之人的离开而活不下去去挖出自己的心。

      谁会想着,要让她看看自己红色的心为她而跳,让她看看自己的心因为她的离开而消亡。

      似乎是感觉到自己回答的太过于干脆,安阳犹豫片刻又轻声道:“如果是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可能会的吧。”

      安阳低头,目光落在洛环脸上。

      她那双眼尾微挑的圆眼正迎着光,瞳仁像浸在清水里的两丸墨玉,亮晶晶的,被日光一照,竟有些像猫。

      安阳又道:“比如绝境时刻要二选一才能活下来的情况,我愿意为心爱之人而牺牲。”

      蝉鸣声又大了些。

      绝境?洛环想着。

      太子命册里可不容许太子此番经历绝境。

      自己领这个任务本来就是为了弥补姻缘线出岔子的缺漏。还得想办法让太子按照命书里记录的轨迹进行。

      缓了一下,洛环垂眸叹道:“不得已的情况罢了。人都是想活的,能平安在一起,谁愿意分开呢。”

      见洛环有些失落,青恒顿了顿,道:"经阁里收了不少故事,我依稀记得有几则跟剜心有关。不如去翻翻,兴许能寻到些灵感。"

      洛环闻言又抬眸看向青恒。

      日光从青恒背后铺洒下来,把他笼在一层金色的光晕里。

      她眯了眯眼,点了下头:"好。"

      ……

      夕阳从西窗斜斜地淌进经阁,缭绕的紫气氤氲开来,将光与尘都染得模糊了。

      洛环和安阳并肩盘腿坐在蒲团上。

      安阳似乎是累了,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闭着眼睛。

      洛环翻阅着手里的书卷。

      安排阳往下滑了一下,醒了。

      看向一旁的洛环,问:“有找到灵感吗?”

      洛环偏头看向安阳,细小的浮尘在暖色的阳光下在他的乌黑的发上飘着,束着的马尾被压松了,头发失了些规整。

      “找到一些。”洛环答,“只不过还是有些思路没有理清楚。”

      “可以讲讲吗?”似乎是靠久了,安阳直起身,揉揉肩问。

      “书里的剜心大部分都是妖物要维持人形剜的。”洛环细细讲道。

      “所以你打算以这个为由头接近太子,让他爱上你后,让他献心吗?”安阳问。

      “不错。”洛环皱了皱眉,又道:“可细细想着,太子如今是当朝三皇子,光是为了维持人形而吃心这一个理由,他有一千种一万种的方式可以解决维持不了人形的问题。”

      顿了顿,安阳道:“那比如加上一些附加理由呢?比如必须是真爱之人的心之类的… …”

      洛环把书叩在地上,道:“感觉越加越乱。”

      她揉了揉头又道:“万一太子听了问起,要心爱之人之心才可以维持,那么你如今的人形是怎么来的?那就成了我有目的的接近,再爱的头昏脑胀都能一下子清醒。”

      “不加这个要心爱之人的心的理由,听见要剜心似乎也会觉得是故意接近。”安阳道。

      洛环看向安阳:“所以啊,思路捋的我头疼。”

      看着余晖里洛环略显沮丧的眉眼。

      安阳问:“那之前的情劫故事大概是怎样的?”

      顿了顿,安阳补充道:“反正都要确保核心要点的进行,不如尝试按照那个故事的情节走。总归能这样安排一定是有这样安排的理由的。”

      见安阳在霞光下认真的神情。洛环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这确实也算一个可行的方法。”洛环道,“不过原来故事里的身份……我们得编一个新的。”

      安阳问:“是因为之前的身份牵扯的人际因果太过庞杂而不能直接冒充吗?”

      讶异的看了安阳一眼,洛环说:“这是原因之一。之二是原本故事里太子的情节对象跟应该的情劫对象不一样,虽然她们都不存在。”

      沉默了一瞬,洛环又道:“太子命线跟记录的也相去甚远。拿原来的故事不作修改的照搬,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彼此沉默着。

      过了许久,安阳说:“不如参考妲己的故事?”

      “妲己?”洛环问。

      安阳缓缓道:“妲己在民间记载里也算正神。她剜了比干的心。”

      洛环的脸隐在阴影处:“妲己是不是正神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很多民间传说和真实记载有出入也是正常。妲己存不存在是存疑的。”

      洛环揉了揉眉头又道:“我要让太子因为感情的原因达成献心。更何况我也不是很喜欢狐狸。更别说以狐妖的身份去攻略太子。”

      安阳又道:“我的意思是,剜心本来就不用找理由。”

      洛环细细地听着。

      安阳温润清朗的声音不急不缓:“比干被剜心属于受到强权的压迫。太子历劫,感情里虐心虐肺,和最后剜心而亡其实不一定要有绝对因果关系。只要造成看起来是一条因果线上的是不是就可以。”

      洛环垂下头,思索片刻,问:“你的意思是说,只需要造一个比太子如今更有权势的身份,跟太子过虐恋戏份,最后压迫太子完成剜心就行?”

      安阳道:“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安阳点燃蜡烛,晕开一片光亮。

      “太子如今已经是三皇子。”洛环皱了皱眉,“比太子更有权势的话... …这行不通。”

      “也不一定按照凡世的要求来啊。”安阳说,“我一直在思考妲己的故事。就算纣王没有在旁迫使,妲己作为狐妖也能直接取出比干的心。”

      看着安阳在烛火中的眉眼。

      洛环铮的一下反应道:“你说的对。剜心本来就不需要理由。是我困于这个前因后果的逻辑里了。”

      “安阳。”洛环嘴角微微一弯,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谢谢你。”

      看见洛环的烛火里的笑,安阳不由得愣住了。

      ……

      拂晓时分,天色刚透出一层灰蒙蒙的白。

      一条清亮的河从城旁蜒穿过,两岸低矮的民居错落其间。

      唯有一座三层高的古建筑突兀地立着,雕梁画栋的檐角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临乐河边,

      安阳问:“洛环,你确定这样真的可以吗?”

      洛环答:“这是我研究了一整晚,对照青恒君写的剧情和情劫要点想出来的初遇。”

      说罢,洛环跳入河里。

      清晨的河水还没有被日头晒透,透着沁人的微凉。

      洛环仰面浮在水上,长发披散开来,丝丝缕缕地漂在河面,像水草又像蛛网,缠缠绕绕的。

      她双腿轻轻蹬着,朝河中那几艘依稀停泊的画舫漫过去。

      这个城里什么东西都好贵啊。

      青恒君换的钱连一只画舫都租不起。

      只能靠自己游向距离太子所在画舫比较近的地方。

      正所谓,假装落水,英雄救美。

      洛环正想着,眼睛就对上旁边画舫中的一双眼。

      那眼睛咋看间清冷如霜,可清冷里又仿佛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像月光透过薄云洒下来,温温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经阁议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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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存稿快发完了,后面是周更,涨收藏和涨评论会加更。 全文免费,肯定会写完的,喜欢的uu先收藏起来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