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契定成约 他说着就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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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阳话音刚落室内就静了下来。
洛环注意到烛光在他眼底晃了一下，极浅的琥珀色好似被光照透，化开一层暖意。
她看了他一息，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养生之道，食不言寝不语。既然陪安阳君吃饭，不如先品尝美食，不辜负你这一桌菜。” 她说完，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安阳像是没料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没有追问，只是垂下眼，也端起了自己的碗。
……
烛火跳得厉害，光影便碎成了满墙的涟漪。
洛环低头吃饭，碗沿挡住她半边脸，烛光在她颊上投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安阳的筷子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看着她的筷子夹了一小块鱼肉，送进唇边。
她的唇色在烛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淡红，微微张开，把鱼肉含进去，嚼了两下，垂着眼，睫毛细密地压下来。
安阳看了一会儿，移开了目光，顿了一瞬，才低头夹起自己碗里的饭。
那似有似无的雨声，又弱了下去。
洛环和安阳对坐无言，房间安静得只能听见筷子偶然间碰到盘子的轻响。
她又夹了一筷鱼，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没有腥气。虾也弹牙，蘸了姜醋刚好。青菜脆，油亮亮的，带着一点蒜香。
这桌菜是用了心思的。她在心里暗暗惊叹了一声。
她吃得快了些，嘴角沾了一点汤汁。放下筷子，低头在桌面扫了一圈，想找东西擦嘴。
对面的安阳已经递了一块白帕子过来，叠得整齐，像是早就备在身边的。
洛环接过来，展开的一瞬看见帕角绣着一朵紫睡莲，针脚细密。
她依稀记得，如今紫睡莲在人间已经不多见了。似乎只有蜀地有所留存。
洛环顿了一瞬，道了谢。她轻轻擦了擦嘴角，又看了那朵花一眼，才把帕子叠好放回桌边。
而后，洛环抬眼看他，犹豫了一瞬，先开口打破了安静：“饭很好吃。”
安阳的嘴角弯了一下。
她顺着他端菜的方向自然地转了话题：“这小城离海偏远，弄一桌子海鲜，很不容易的。”
安阳接得随意：“海鲜都是信徒送的。”
洛环看了一眼桌上还剩半碟的虾：“这边客商离海离得远，不该送内陆的吗？”
“来往商贩也有走南闯北去海边的，有时候会带来海边的贡品。我格外喜欢吃，索性都留着。”，安阳道，“内陆的贡品是有的，带来什么，就留下什么。”
他话题一转，微微托腮看她：“你更喜欢哪一道？平时会喜欢吃什么菜？”
洛环见他认真托腮盯着自己，想了想：“我算是无肉不欢，口味偏蜀地的辛辣。”
安阳轻轻感叹了一下：“姑娘气质出尘，我还以为是修道之人，偏颇清新淡雅。这桌海鲜鲜味为重，未加一点辛辣，倒是失了考量。
似乎觉察到自己坐姿不端，安阳又直起身道：“我了解喜欢吃辣的人，吃起鲜来是味同嚼蜡。姑娘人好，还会赞美我的饭。”
洛环说：“也不是这样的，我虽爱辣，但也不是不喜欢鲜味的滋味。”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浮上来的却是另一件事。
修道之人。
是自己特意隐藏的法力气息被察觉了吗？
只是不知道是碰巧了想邀她留下，还是这本就是从天界就开始布的局。
她的目光又落回那桌上。
太过鲜美了，就算是拿刚捞出来的与之相比，也过犹不及。
她是仙体，不怕任何毒，不管是仙界的还是人间的。
仙人吃不吃都行，主要还是靠香火活着。有些仙人顿顿吃，有些则惯以调息止饿。
就算真的有问题，费这么大一圈请她入瓮，就更不会在饭菜里做文章。这个饭餐里就是普普通通的饭菜。
她抬眼看他，安阳还在等她回答关于口味的事。
烛火又跳了一下，他们的影子跟着一晃，交叠又分开。
她把心里的念头先搁下了，想了想，才开口：“鱼蒸的恰如其分，筷子夹下去鱼肉是整块起的，不散，也不柴。多一分就老了，少一分还生着。汁的做的香，浇上去，给鱼平增鲜美。”
她停了一下，又去看那碟虾：“虾也讲究。壳是脆的，剥的时候没有黏手，说明是活虾下的锅。蘸碟里的姜醋调得正合适，姜末细，酸味不冲，虾肉蘸了之后鲜味更提了一层，去了腥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碟青菜，声音里带着一点认真的赞叹：“青菜其实是最难做。你的火候把握的好，青菜是脆的，油亮的，还带着锅气，搭配上面的蒜料搭配起来可以解海鲜的腻。”
她说完，抬起眼看他，撞上他托腮看着自己的眼睛。
安阳的身子微微前倾，隔着矮桌朝她凑近了一些，琥珀色的眼睛依旧亮亮的，烛焰在他眼底晃着，像是被水洗过般透。
他开口的嗓音带着笑意，尾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像是在撒娇：“那我以后天天做给洛环姑娘吃，好不好？”
她被他突如其来的靠近惊了一下，手停在筷子上没有动。
他没有退回去，就那样隔着矮桌看着她，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
淡淡的莲花香气，不浓，像是被风从很远的水面上吹过来的，清清冷冷的，像是莲叶底下浸过水的风。
她闻到这股味道的时候，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闻到过，但细细去想，记忆却像蒙了一层水雾，什么也抓不住。
她垂下眼，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往前凑。
她又抬起眼看他。
那双眼睛似乎比隔着整张桌子看时更清透一些，瞳孔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纹路，像是琥珀里封着一丝细细的脉络。
她从来没有在谁的眼睛里看到过这种纹路，心里又动了动，觉得他的眼睛本身就是一件她说不清的东西。
烛火闪了一下，明暗交替间，四壁忽地一暗又亮。
她的视线从他眼底移开，顺着他的鼻梁往下。
鼻梁挺直，鼻尖窄而秀气。
他的唇薄，唇沿线条利落，不笑的时候大概会显得有些寡淡，但此刻他嘴角微微翘着，翘起的弧度让整张脸都活了过来。
她的目光在左耳耳垂上停住了。
那里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
她之前没有注意到它。
他坐在对面的时候，发冠垂下的碎发一直挡着耳朵，现在他凑近了，发丝偏到了一边，才露出了那颗痣。
她看着那颗痣，想着之前只看到他眼睛下面那颗，原来耳朵上也有一颗。
莲花的气息还在她鼻端若有若无地绕着。
她想不起在哪里闻过，但那味道落进鼻子里的时候，像一粒石子落进了很深的水里，没有声音，只有一圈一圈荡开的纹路。
洛环低头看了一眼碗里还剩的半碗饭，然后抬起眼看他，说：“如果你做辣好吃的话，我会考虑。”
安阳听见这句话，像是那句话落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琥珀色眼里的光轻轻一荡，嘴角翘起来，虎牙尖尖的。
“我可以的”他顿了顿，“而且不止辣菜，各种菜系各种口味的饭菜我做的都好吃。”
然后他身子回正，又端坐在椅子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只是洛环姑娘，你是否愿意每天都来庙里吃我做的饭。”
洛环的脸在烛焰后沉默着，便又听他道：“我似乎不能离开寺庙太远，”
他说着就把左手伸到了桌面上来，手心朝上。
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金色环纹，烛苗的光下隐隐发亮，像一条细细的线嵌进皮肤里。
他说：“或者洛环姑娘有什么方法可以让我离开这里，这样我就可以跟在姑娘身边，天天做饭给姑娘吃了。”
洛环的目光落在那道环纹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眼看他：“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安阳努力回想。
他的记忆像隔着一层雾看东西。轮廓在，但细节模糊。
他知道自己在庙里待了很久，但“多久”是一个没有刻度的词。
他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进来的，只记得那天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然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直言道：“我不记得了。”
洛环问：“那你知道庙上方的紫气吗？”
“香客上香，自然聚起来的。”，安阳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
她又问：“这座庙供的是谁？”
“一个将军。”
她顿了一下：“你是那个将军吗？”
安阳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金戈铁马，沙尘漫天。一匹马倒在他身旁，蹄子在泥里蹬着。他手里握着什么，握得很紧，但看不清那是什么。
喊声、刀兵声、风沙灌进喉咙的干涩感。画面像水面上的倒影，一碰就散了。
他努力想抓住更多，但只剩下一层浅淡的轮廓。
他说：“我不确定。”
洛环没有再追问。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带我去看看这座庙。”
安阳眼睛一亮，问她：“你是不是同意了？”
洛环顿了一下问：“同意什么？”
安阳说：“同意每天吃我做的饭。”
洛环没有回答，绕开了话题：“我想先去看看这个庙。”
……
洛环先跟着他回到了供台。
供像是一尊将军像，面容模糊，盔甲是旧的，手里没有兵器。
洛环看了两眼，觉得供像的面部轮廓和安阳有几分像，但说不上来。
她刚要伸手去碰供像底座边缘的石纹，安阳侧了一下头，像是思考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左手，手心朝上，露出手腕上的金环：“你把手放上契约上。”
洛环看着他。他说：“庙里有咒印。哪怕是仙体也没办法在不被允许的情况下探查细节。我能感觉到自己和这座庙的关系，你通过我，可以绕开咒印的排斥。”
洛环看着他的手，顿了一瞬。右手搭了上去了上去。
安阳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
他的手腕是温的，不烫，像一块被日光晒过的玉。
她的指尖落在他腕间，皮肤之下有极轻的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均匀，像庙里那盏长明灯。
她感觉到一股极轻的牵引力从那到契约处传过来，像水流带着她的感知往深处走。
安阳摩挲着石纹。
洛环感受到了神像底座石纹的触感。
她的感知也透过他看到了石纹上的痕迹，旧刻痕，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
透过安阳的传递，庙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晰可查。
殿宇屋檐的脊兽有两座，石质的，一只完好，一只缺了半截角。
安阳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她的感知顺着那个方向往上走，看见缺角处断裂的痕迹，不是风化，是人为的，断口整齐，像是被利器削掉的。
庙里有一棵老树，树干极粗，枝头没有叶子，像是枯死了很久，但树根处的泥土是软的。
她蹲下来，安阳也跟着蹲下。她的手握在他手腕处，温润的触感一直贴着指腹，他的脉搏还是没有变，均匀地跳着。
她的感知顺着树根往下走。
土是温的，底下有地脉在走，但不是散开的地脉，是被什么东西聚拢过的，像是有管道在把地气往同一个方向引。
……
最后一个地点是经阁。
经阁不大，檐角挂着一只铜铃，不响。
紫气在经阁里比其他地方都浓。
洛环站在经阁门口的时候，安阳的手腕在她掌心里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她的感知顺着那股牵引力铺开，触碰到了紫气的边缘。
她停住脚步，安阳也便停在她的身侧。
犹豫片刻，她借着浓郁紫气的遮掩，顺着紫气流经的方向，探查了他和紫气之间的关系。
她感觉到他的脉搏还在掌心底下均匀地跳着，一下，又一下。
少顷，洛环道：“我们进去吧。”
一进入经阁，那股本已存在的熟悉感便愈发浓烈。
地砖上有一处极浅的凹痕，形状像是什么东西长期放置后压出来的，像一个底座。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这地砖的排列她好像见过。她站在那里多看了两息，才继续往前走。
她试图回想自己是否来过这里。
一般成仙之后，每一世的记忆都会在飞升时涌入脑海，庞杂如潮水。
绝大多数仙者都会选择对自己的记忆进行封印，只保留与飞升那时相关的大致记忆。
想要解开封印需要专门的法器，也需要他者护法，更要从数百年积累的记忆中翻找线索，耗时极长，不是一时半刻能完成的事。
她的记忆也封过。
“安阳，我们再去看看供像吧。”
洛环的神色隐匿在经阁的阴影处。
借着清冷的月光，安阳的目光穿过经阁里飞舞的细尘，最终落在洛环那半张被月色温柔勾勒出的侧颜上
安阳淡淡地答道：“好。”
她松开手的时候，感到了安阳的手指微微抽动了几下，像是像抓握住什么。
……
回到内室的时候，她已经大致盘了一遍。
紫气汇聚在经阁地砖下方，汇集到安阳身上。
但安阳是锚点，但不是终点。
他的身上没有积攒紫气。
有谁在他身上绑了契约，把他放在这里，让香火从他身上流过，聚到别处。
他只是一个通道。
而且香火和地脉处好像在养着什么东西。
那跟猫祠和月老殿有关系吗？
今天猫祠那一缕紫气正是飘向这里的。
猫祠前面有像极了月老殿殿树。
青恒又对猫祠那般熟悉。
这座庙给她的熟悉感让她不安。
她必须先搞清楚自己跟这座庙到底有没有关系。
万一自己真的跟这个庙联系颇深，一旦这座庙被天庭发现，下来调查的话，到那时自己真的会万死不得其咎。
调查清楚，也好早做打算。
如果自己与这个庙并没有什么实在联系，这也是也是一张能让她站住脚的牌。
毕竟太子此劫变数太大，自己一个小小校勘没必要被谁专门设局，只能说谁在下棋，她踩在了棋盘上。
如果太子最后没能圆满历劫。到时上面追责下来，她至少可以捡举正阳庙私攒香火去将功折过。
至于安阳。
她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偏殿门边，烛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镶了一圈薄薄的金边。
他知道自己被困在这座庙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记得自己是谁。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自己走不出去。
她需要安阳去帮她探寻自己跟这个庙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如果有，安阳不应该因为她的原因被困在这里。
如果没有，安阳就是她面对上层盘剥功绩时，用来证明检举正阳庙的功劳是归属她的那份证据。
她需要在安阳身上构建自己的法印以证明自己有认真调查正阳庙。
她知道，现在就将自己与这个庙绑定在一起风险太大，哪怕将自己的功德绑在安阳身上以证明，自己没有直接与正阳庙绑定。
但是不管怎么分析，她都要构建自己与安阳之间的联系。
她把层层思绪叠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走到安阳面前，把手伸出去，
“安阳，你愿意以后天天给我做饭吗？”
安阳的回复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坚定，
“是我的荣幸。”
……
洛环指尖凝出一缕功德，落在他手腕的环纹上。
环纹上多了一道她的法术印记，和他原本的契约叠加在一起，像两道线缠在同一处。
“我在你原来的契约外面加了一层新的。”她说，“原来的还在，庙的契约还在你身上。但新加的这层等级更高，这样你就可以离开这座庙了，”
她顿了一下，“但是只能跟在我的身边。”
安阳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两道叠在一起的纹路。
见安阳没有说话，洛环继续说：“不过你是可以自由活动的，只要离开我的距离不超过三里远就行。你现在应该能感应到我。”
正说着，洛环只感觉自己腰侧别着的贴了隐匿符的葫芦震了一下。
洛环心下一沉。
这是她平时跟青恒君联络的装置，但是用一次消耗的香火过于庞大，一般非紧急情况她与青恒是不会使用这个装置进行联络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契定成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