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古庙逢缘 "洛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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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的长明灯只照亮供台那一圈。
洛环的视线刚落到供像的脸上，还没来得及看清眉眼。
一阵细碎的铃声从供像旁的阴影里钻了出来。声音不重，像风卷着几粒小石子滚过青砖。
紧接着是一个少年的嗓音，清朗的，尾音带着笑意："不用下拜。肚子都这么大了，上柱香就行。"
孕妇双手捏香准备磕头的动作停住了。
洛环的目光也从供像上收了回来，偏过头，朝铃铛响的方向看过去。
烛火跳了一下，阴影里有谁走了出来。
她先看见一身白底红边的锦袍，袖口的金线西番莲纹在烛火下一闪。
接着是高高束起的乌发，赤金小冠扣在发根处，冠沿坠着三枚米粒大的金铃。他走一步，铃铛就叮一声，脆生生的。
然后是他的脸，白净的，眉眼浓，瞳仁在烛火下泛着浅琥珀色的光。右眼眼下，卧蚕旁，有一颗极小极淡的痣，烛火一晃险些看不见。
他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刚笑过，余笑还没散尽，可脊背挺直地站在供台侧面，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洛环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搀起孕妇。
孕妇直起身有些局促地问："你是……？"
他答得自然："我在此修行，算是这里的监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平时不爱出来。"
说话的时候，他发冠上的铃铛轻轻颤了一下，像又附和了一声。
那细微的动静落进洛环眼中，她抿抿唇，没有着急开口。
他的目光从孕妇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上。只见他琥珀色的眼睛弯了弯，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这位姑娘，你也来还愿吗？"
洛环随即想到，问的是"你"，不是"你们"。
她还没看清供像，他已经站在供台旁边了；她还没问任何问题，他已经在问她了。
她面上没有显露什么，语气平平："我是送镖的，碰巧送她过来。"
他站在那里，没有依着任何东西，衣袍垂落整齐，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连铃铛都是安静的。
她心里忽然浮上来一个念头，他站得太直了。
"送镖。"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嘴里掂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正好。这座庙也保平安，很灵验的。姑娘要拜一下求个平安吗？我替你诵经。"
正式拜需要在庙里的供奉者旁边诵经，一套完整的经诵下来时间很长。不正式拜只要自己拜几下就行了，香客自己完成。
"那就太晚了，我还得护她回去。"洛环回绝道。
话出口的瞬间，瓦顶上传来细密的声响，密密的、匀匀的。
洛环心里顿了一下。她来之前看了天象，这个小城今夜是晴天，但雨实实在在地落着。
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男人撑着伞站在正殿门口，青布短衣，鞋上沾了泥。
孕妇听见响动，扭头望去，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那男人看见孕妇就松了一口气：“我看天阴了，怕你淋雨。”
洛环转头也看着门口那个男人，目光在他身上过了一遍。
真人，跟孕妇腹中的孩子有血缘感应。
庙门口没有咒印，她的能力看庙外不受限制。所以她看得清楚，他没有问题。
但越是没有问题，她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楚：太巧了。
她改了主意："那你先跟你丈夫回去吧。我拜一下，等雨停了自己走。"
孕妇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丈夫已经撑开伞，她不好多留，道了谢，跟丈夫一起出了庙门。
……
庙门被轻声合上，外面的雨声被隔了一层，像是小了一些。
洛环与他相对而立，隔着几步远。
安阳站在供台旁边，脊背挺直，白底红边的衣袍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没有靠任何东西，就那样站着，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歉意，又不完全是。
“我叫安阳。淮南人士。走投无路，在此庙修行。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洛环没有作答，而是换了一个话题：“你叫安阳，这庙叫正阳。巧。”
他笑了一下，虎牙尖尖的：“正是因为巧，才能碰上。”
随之他就不说话了，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清亮亮的。
时间似乎过了一息，也似乎过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拿到神位三百年，虽然只做了正神殿下的校勘弟子，但向来是她在看，很少有谁这样看着她。
"洛环。"她报了自己的名字，报的是真名。
毕竟如果是局，她已经进来了，躲不掉了，不如大大方方。
如果不是局，她是神君，没有什么好怕的。
“洛环。”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手里掂了一下才放好，然后他问：“你许愿吗？”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在问她一件很小的事。
洛环也笑了一下，只道：“不急。我今晚不走。”
他琥珀色的眼睛弯了一下，歪了下头，发冠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细而脆，在安静的庙里清清楚楚。
雨声在外面落着，烛火在她和他之间跳了一下，光晕一荡，满屋子只剩呼吸声，那沙沙作响却听不真切的雨声。
安阳偏头朝供台后面的方向示意了一下：“里面说话吧，外面凉。”
洛环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等她回答，已经转身往供台侧面的偏殿走去了。
她顿了一下，站起来，跟了上去。
供台后面是一扇小门，门没有关，安阳侧身让了一下，等她先过去。
洛环迈过门槛，里面的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
一张矮桌，两只椅子上摆着蒲团，桌上搁着个烛台，火苗似乎刚刚被点燃。
安阳在她对面坐下来，腰背依然挺直。
他看了她一眼，问：“吃晚饭了吗？”
“吃了。”洛环答。
“吃了什么？”
“馄饨。”
他点了点头：“吃饱了？”
“还行。”
安阳似乎征愣了一下，没有在再说话。从蒲团上起身，绕过矮桌，走到洛环身侧。
那距离不算太远，也不算太近，刚好是她偏过头就能看见他手的位置。
灶台上搁着一只砂锅，盖子掀开一角，热气正从缝隙里往外冒。
他拿过一只碗，从锅里盛了一碗米饭，动作不紧不慢的，白生生的饭粒堆得冒了尖。
洛环借着烛火的光，看着他的手指。
修长，干净，指节分明，端碗的时候指腹微微泛白，像是做惯了这些事。
他把碗端稳了，转过身来，看见她正看着自己的手，脚步顿了一下。
“真的不吃？”安阳问。
洛环收回目光：“不吃。”
安阳没再劝。
他端着碗走回矮桌旁，俯身从桌侧取出一只食盒，掀开盖子，碟子一只一只摆出来。
清蒸鱼搁在中间，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热油，微微卷起的鱼皮泛着晶亮的光。白灼虾排在碟沿，虾壳透出淡淡的粉红，蘸碟里搁着姜醋。旁边还有一碟碧绿的青菜，油亮亮的，搁了两粒蒜瓣。
洛环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几碟菜上，思索着。
此地虽离河近，可这虾这鱼都不是寻常河里能见到的。
馄饨摊上那碗汤清得能照见碗底，老婆婆舍不得放肉。这几碟菜光是看一眼就让她口舌生津。
安阳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好似犹豫了一下没有夹桌上的菜，他又夹了一筷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咽了，似乎才注意到洛环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这边。
继而他抬眼看向她，像是刚发现她还在看着，便眨了眨眼睛，把嘴里的饭咽干净了，才开口：“我刚做好的，还没吃。你陪我吃一点？”
语气随意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他把筷子往她那边递了递。
洛环看着那副摆在自己面前的碗筷，又抬眼看他。
安阳端碗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已经在等她一起吃饭了。
她捏着筷子，没有动。
他又把她面前那碟虾往她面前推了推：“你饿着肚子回去，回头该说我这庙里连口水都没给。”
语气比方才低了些，可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笑意，像是撒娇。
洛环看着他，筷子还捏在手里，没有夹菜，也没有放下。
见她手拿筷子，一本正经，神情严肃地盯着面前的菜，安阳笑了，笑得很轻。
然后他开口问了她一个很正式的问题："洛环，你今晚来，本来是想看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古庙逢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