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见香生疑 那尊供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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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上来，街边民房的轮廓被染成一截暗青。日光斜斜挂在西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只剩一层薄薄的金边贴在天际线上，眼看着就要沉下去。
洛环站在街角，盯着那层紫气看了很久。
紫气，是香火，而且是极厚的香火。
这紫气是积年累月攒出来的，初看淡薄一层，底下压着的香火却厚实绵密，一层叠一层，像被用心养护了许多年。
天庭册封的神明在各地称呼不一，庙宇牌匾也常有出入。为了方便统计，只备案主要庙宇之名倒也寻常。然而所有收拢的香火，无一例外皆须加盖天庭特有的督令金敕，这是铁律。
可这里紫气里丝毫不见金敕的影子。
如果是正神私攒呢？那更是无稽之谈。
毕竟天庭各司其职，各殿自管一摊，自负盈亏，座下弟子所得香火，全凭主殿拨付的配额；而配额如何拟、定多少，悉由殿上正神独自裁夺。虽然规矩落定之后很难轻易更动。
可见眼前这座庙里，有谁在走封神之前的老路，靠香火硬生生往上攒。攒够了，天庭认不认且不论，天道未必不认。但不报备、不经册封，就这么悄悄地聚。
她做校勘二百年，见过这种事。天庭明令禁止，民间庙宇千千万万，总有些角落照管不到。
可这一桩不同，就在她眼皮子底下。
这香火，厚得实在不像话了。
上报天庭，她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个。
但第二个念头紧接着就跟上来了。上报天庭，层层上报的过程中，功德怎么算？功劳记在谁头上？
她一个北辰殿的校勘弟子，眼下虽督着太子历劫的事项，可非太子相关的事，折子递上去，顶破天也就到司文阁的录事手里。
录事再往上递，经一层、剐一层，等真到了天君案头，这桩事跟她就没什么关系了。
况且，万一这庙背后牵连着哪个正神的私事，自己贸然捅上去，被报复了怎么办？正神要动她一个校勘弟子，跟捏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退一万步说，天庭不让民间香火成神，天道可没说不让。她翻过旧档，封神之战之前靠香火成神的神君不在少数，毕竟天道认了，那便是神了。
天庭现在不认，可祂要是攒够了功德成了神，天庭能怎么办？废了祂？万一祂被册封真成了，自己一举报，日后被清算怎么办？
……
她站在街角沉默着。
晚市的摊子零零星星地收着，有几家还亮着灯。耳朵里忽然飘过来一段对话，声音不远，就在几步外的馄饨摊上。
"去还愿啊？"
"嗯。"
洛环偏过头，看见馄饨摊旁边坐着一个孕妇，手里捏着几根香，还没点，攥在掌心里。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正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跟那孕妇搭话。
洛环的目光掠过孕妇的腹部，看那尺寸，估摸着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了。
老婆婆手里忙着，又问了一句："你男人呢？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他去猫祠了。前些日子他在猫祠求财，昨晚他就捡了一笔钱，送去官府后府衙老爷说让自家留着用，这不发财了嘛。按猫祠的规矩，愿望达成的第二天晚上得去还啊，不然下次再许就不灵了。"
老婆婆擦了擦手："那你这边呢？怎么非得今天？"
孕妇低头摸了摸肚子："之前一直拖着没来，今天晚上再不来就来不及了。寻思着两个人一起还两座庙的愿会折腾的太晚，索性分开还。我这趁着擦黑的点去，能在关城门前前回。"
老婆婆点了点头，没再追问。只是走到孕妇旁边的桌子前，声音放低了些道："那你路上小心些。咱们这儿从来没啥事，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几个地方都进了贼。”
见孕妇点头，她弯腰收了一只空碗，又道：“虽说没丢什么要紧东西，但总归不太平。你一个怀了身子的人，别等到关城门那个点，晚市宵禁前可得赶紧回去。"
孕妇应声："我知道。拜完就回，不耽搁。"
洛环站在几步外，把这几句话都听进了耳朵里。
她掐了一个诀，青色衣裙无声地换了一身半旧短打，腰间束了条粗布带，头发扯松了几缕搭在脸侧，像是赶了很久路的样子。
她朝馄饨摊走了过去。"婆婆，我刚才听见您说……城里遭贼了？丢什么了？"
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姑娘面生，外地来的？"
"跟着师兄押镖路过这儿，落了脚歇一夜。刚听见您说遭贼，我们走镖的最怕这个，就赶紧来问问。"
"可不是嘛。"老婆婆摇了摇头，"也没丢什么要紧的，就是……几个铺子门被撬了，有一家丢了些铜板。怪让人不安的。"
洛环在摊边坐下："还有馄饨吗？走了一路，饿得慌。"
"有，就剩馄饨了。"
"馄饨就行。"
老婆婆转身去生火。
洛环坐着没说话，目光落在旁边的孕妇身上。她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攥着那几根香，低着头。
洛环偏了偏头，像是随口一提："天黑了还要去上香，不常见啊。"
老婆婆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见怪不怪的："正阳庙嘛，还愿都是晚上去的。她是之前怀上了许的愿，今晚来还。"洛环"哦"了一声："这庙灵？"
"灵。"老婆婆把馄饨下进锅里，水汽腾起来，"灵得很。十里八乡都来拜。不过啊，这庙最早不叫正阳庙。”
老婆婆拿起勺子搅了搅锅中的汤，又道：“最早这庙叫将军祠。"
洛环的筷子顿了一下："将军祠？"
"嗯。供的是个战死的将军。"老婆婆放下勺子，擦了擦手，像是在翻找什么记忆。
"叫什么名字……记不太清了。反正说是年纪轻轻就没了，可惜了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改的名，叫正阳庙。再后来就传成了求子灵验的地方。"
洛环低头吃了一口馄饨，脑子里翻了一下。
将军祠改成正阳庙，正阳庙的香火功德紫气。一个不在天庭在册的庙宇，攒了十几年的香火，靠的是一座"将军祠"的底子。
不知道天庭有没有这个将军的名号。
她又像是随口一问："那将军没留什么后人？"
老婆婆摆了摆手："哪有什么后人。没了就是没了。就剩一只猫。"
洛环的手顿了一瞬："猫？"
"嗯。说是那将军生前养了一只猫，将军死了之后，那猫守在庙里不走，谁来赶都不走。后来才在城郊另立了猫祠。"
洛环嚼着馄饨，把这条线收进脑子里。老婆婆弯腰收了一只空碗，又说了一句："不过猫祠香火可比正阳庙旺多了。正阳庙以前香火旺得很，这些年冷清了不少，猫祠反而后来居上。"
"为什么？"
老婆婆压低了些声音，朝四周看了一眼："说是战乱那几年，什么庙啊祠的，位置都乱了。猫祠迁到正阳庙里，后来正阳庙又迁出来……反正从那以后，猫祠就起来了。"
洛环没有再追问。她把那碗馄饨慢慢吃完，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条线。
正阳庙的香火移到了猫祠，猫祠香火旺了，正阳庙反倒冷了。庙和祠的位置像是换了。
尚书的命册上，原本是二子一女，如今却变成三子无女，太子该娶的三小姐就这么凭空不见了。本该是尚书府三小姐的三公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而本该远在京城的天界太子，又怎么会偏偏出现在这座偷攒香火的正阳庙边上的城里。就连青恒，是否也与这座正阳庙有牵扯。
这一切都巧的有点不像话了。
她放下筷子。旁边的孕妇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那几根香，朝老婆婆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洛环把铜板搁在桌子上，站了起来："正好我也没事，顺路送你过去吧。天黑了一个人走不安全。"孕妇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老婆婆接话快："有人送也好，省得我一个人还替你担心。"
孕妇没再推辞，低低说了声"多谢"，转身朝正阳庙的方向走去。洛环跟在她身侧，一前一后，走出了馄饨摊的灯影。
……
夕光渐隐，前后都缓缓沉入一片幽暗。
她们沉默地走着，正阳庙的轮廓从暮色里露出来。
灰瓦白墙，不大，庙顶上那层紫气依然在，薄薄的，在暗下来的天光里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孕妇走到庙门口，伸手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开了。
洛环跟着她迈过门槛，一脚踩在青砖上。
庙里的香火味沉沉的，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紫气比在外面看着更近了，薄薄地浮在空气中，像一层散不尽的雾。
孕妇跪下去，点燃了手里的香。
洛环站在几步外，视线穿过暗处，落在供台上。
那尊供像的正脸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她往前走了半步，想看清那张脸。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见香生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