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顺利 “他不会。 ...
-
李大山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刀。刀柄被衣服盖住了,但他的手已经握了上去。
“先生,”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这不对劲。这些鸟人平时不到这边来,怎么今天忽然巡到这儿了?”
舒己喻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几个士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
赵钦远前脚刚离开,守备队的士兵后脚就巡到了这条从未来过的巷子。
这两件事之间,到底有没有关联?
“赵钦远会不会……”李大山忽然想到了什么,脸色一沉,“会不会去通风报信了?”
舒己喻收回目光,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他端起已经凉了半盏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将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不会。”他说。
李大山不解地看着他:“先生怎么这么笃定?那小子可是特高课课长。”
舒己喻没有解释。
他总不能说,昨夜那个人跪在他床前挨了一巴掌还笑着说“先生打得好”,总不能说那个人坐在冷冰冰的地板上陪了他一整夜,只为了让最后一夜变得长一点,再长一点。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打算说。
舒己喻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他不会。”
李大山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追问。他跟着舒己喻的日子不算短,知道这位先生虽然看着文弱,心里却比谁都明白。他说不会,那就是不会。
“那这些士兵……”李大山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管他们是来做什么的,我们都不能自乱阵脚。”舒己喻将那幅城防示意图重新展开,手指点在城西的一处标记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接着说正事。同志们从西门进城,这一带是守备队的防区,往常只有两组人轮值,现在多了巡街的,时间必须重新算。”
李大山用力点了点头,重新坐下来,将腰间的短刀往旁边拨了拨,凑近图纸仔细看起来。
接下来的一刻钟里,巷子里又过了两拨士兵。
舒己喻一面与李大山敲定接应的细节,一面留意着窗外的动静。
他发现这些士兵虽然来来回回地走,却并没有挨家挨户地盘查,也没有在谁家门口停下来。他们只是走,脚步匆匆,像是在执行某项模糊而仓促的命令。
这不像是有明确目标的搜捕,倒像是在做样子。
做给谁看?
舒己喻心里隐隐有了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还需要印证。
他起身走到后门,打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院子的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小巷,只容一人通过,平日里除了倒夜香的几乎没人走。此刻小巷里空荡荡的,只有墙头上积着的雪被风吹落了几块,露出下面斑驳的青苔。
他在后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关上门,转身从灶台上拿了一块干粮,撕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他的动作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李大山注意到了,先生拿干粮的时候,多拿了一块,没有给他,而是放在了灶台的角落里。
那个位置,是赵钦远这几天吃饭的地方。
接头的时间定在三天后。
舒己喻和李大山把细节反复推敲了几遍,直到两个人都觉得万无一失,李大山才起身告辞。
接下来的三天,城里风声骤然紧了起来。
鸟国士兵巡街的次数从一天两趟变成了半天三趟,荷枪实弹,步履匆匆。
巷口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宵禁布告,天黑之后任何人不得在街上逗留,违者格杀勿论。城门口增设了双岗,进出城的百姓被挨个盘查,稍有可疑便被推到一边,扣在临时搭起的栅栏里等候发落。
谁都看得出来,鸟国人急了。
前线吃紧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回来,连守备队的伙夫都在偷偷跟买菜的老百姓说,鸟国人在别地打了大败仗,丢了好几个城。越是穷途末路,城里的鸟人就越是凶残,像是被人踩住了尾巴的野兽,呲着牙四处找发泄的对象。
舒己喻这几日几乎不出门。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扫扫雪,翻翻书,偶尔上阁楼坐一会儿,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在风里摇晃。日子过得平静而寻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知道这一切平静都是纸糊的,手指一戳就会破。
赵钦远没有回来。
准确地说,他从那天早上消失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进过这间院子。
灶台上那块干粮放了一天,两天,三天,干裂得轻轻一碰就掉渣,始终没有人去碰。
舒己喻没有把它收走,也没有再往那个位置放任何东西。他只是每天早上起来烧水的时候会往那里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该做什么做什么。
有一天傍晚,李大山又来过一趟,带来了一个消息。
“听说特高课那边出了变故,”他坐在堂屋里,压低声音说,“好像是他们课长跟上面闹翻了。具体什么缘由不清楚,但这两天特高课的人被守备队收了不少权。昨天城防守备会上,特高课的人居然没出席。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舒己喻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先生,”李大山看着他,欲言又止,“你说那个赵钦远……会不会出事了?”
舒己喻将茶杯放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他抬起眼来,神色淡然,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他是鸟国人,”他说,“在他自己的地方,能出什么事。”
李大山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这句话里的意思,索性不再琢磨,转而说起第三天接应同志的具体安排。
到了接头那天,天还没亮舒己喻就醒了。
他穿上平日里那件半旧的灰布棉袍,在腰间系了一根不起眼的布带,将一顶毡帽扣在头上,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个被雾气笼罩的眼镜。
他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确认自己的打扮与寻常百姓无异,这才推开院门,走进了灰蒙蒙的晨光里。
城西的接应点设在一间废弃的铁匠铺里。
舒己喻到时李大山已经在了,正蹲在炉子后面,借着残破的炉壁挡着自己,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巷口。
“先生,”他低声打了个招呼,往旁边挪了挪,给舒己喻腾出一个位置,“路上没碰见什么吧?”
“两拨巡街的,”舒己喻蹲下来,将袍角掖好,“都绕过去了。”
李大山点了点头,又往巷口看了一眼。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灰蒙蒙的,能见度不过十几步。这样的天气对他们是好事,鸟国的哨兵看不清人,接应起来反倒方便。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巷口终于出现了两个人影。一高一矮,穿着与本地百姓无异的棉袄,肩上扛着扁担,扮作了进城卖炭的脚夫。
舒己喻眯着眼辨认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指在炉壁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两个人影听见暗号,脚步明显快了几分。进了铁匠铺,高个子的那个放下扁担,一把抓住舒己喻的手,声音激动得微微发颤:“舒先生!可算见到你了!”
低个子也上前来,摘下头上的破毡帽,露出底下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舒先生,上级让我们带话,说城里最近情况紧张,原定的计划可能要提前。具体日期让您来定,我们配合。”
舒己喻点了点头,将两个人引到铁匠铺深处的一间暗房里,关上门,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四个人围坐在油灯旁,开始交换情报,核对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一切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到李大山都觉得有些意外。
这一路进来,除了街上巡街的鬼子比平时多了些,竟没有遇上什么实质性的阻拦。连城门口那几个平日里最凶的哨兵,今天也只是草草翻了翻他们的扁担篓子就放了行。
“怪了,”李大山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帮鸟人今天怎么跟没睡醒似的。”
高个子也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反常。我们进城的时候看见城门楼上换了一批人,好像是新调来的,规矩都不太熟。”
舒己喻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他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铺在膝上的城防图,手指沿着一条街道缓缓移动,像是在计算什么。
忽然间,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处在城西的哨岗,原本标注的是特高课的布防点。但刚才高个子说城门楼换了一批人,也就是说,那个布防点,现在不归特高课管。
特高课的人被调走了。
或者说,被调开了。
舒己喻忽然想起了李大山前天带来的那个消息:特高课课长跟上面闹翻了,被守备队收了不少权。
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心里慢慢浮起了一个轮廓模糊的答案。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将地图折好收进怀里,抬起头来,对李大山和两个同志说:“不早了,先安排两位同志落脚。剩下的事,今晚再议。”
安顿好两位同志之后,舒己喻独自走回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09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灰白的天空又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粒。甸子里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闭紧了门窗,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舒己喻走了几步,在院门口停住了。
院门口站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