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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奢望 “我们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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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打得好。”他轻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这是我该受的。”
“可是怎么办呢,先生。”
赵钦远的嘴角扯出一抹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餍足。
他撑着床沿站起来,重新靠近舒己喻的床前,影子落在被褥上,一点一点地将月光吞没。
“我已经达成我的目的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近乎轻快,像是在宣布一场战役的胜利。可这轻快没能维持多久,他抬起手,指尖微微探出,似乎想要捧住面前那张满是戒备的脸。
舒己喻正靠在床头,目光如刀,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一头随时会扑上来撕咬的困兽。
赵钦远的手就这么在半空中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舒己喻眼底的寒意。
这目光刺得他心脏疼,所以赵钦远选择不再逾矩。
沉默了片刻,他才轻声道:“雪真的要停了。”
什么意思,两个人心知肚明。
雪停了,雪化了,这场偷来的时光也就到头了。
雪停之后,他不是什么在先生家偷摸养伤的赵钦远,而是特高课课长,是双手沾满鲜血的侵略者,是舒己喻不共戴天的仇敌。
雪停之后,所有被这场雪暂时掩埋的东西,身份、立场、血债、仇恨都会像冻土下的枯骨一样,重新裸露出来。
可舒己喻此刻没有半点与这个乘人之危的赵钦远好好说话的想法。
他用手背再次擦了一下嘴唇,那抹血痕已经干了,留在皮肤上的触感却还在,像是烙上去的。
他偏过头去,连目光都不肯再分给对方一个。
赵钦远抿唇不语,他像是卸掉了全身力气一般,顺着床沿滑坐下去。地板上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噤。
他就这么坐在了床头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柱,头微微仰着,望着窗外那一方透着灰白色天光的窗户。
“先生,”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最怀念的是什么时候吗?”
舒己喻没有答话。被褥窸窣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只留给赵钦远一个冰冷的背影。
赵钦远也不在意。他像是早已预料到了这样的回应,甚至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分不清是苦涩还是自嘲。
“是我邀请你去吃饭的时候,”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那时我故意设局想要你暴露你的同伴,对你说出‘先生我可以拥抱你吗’后,你在拥抱我时居然真的只是因为本能,那刻我真的是不敢置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在对地板说话。
“我们真的不能……试着偏安一隅吗?”
屋里再次安静了一瞬。
窗外有一阵风吹过,将雪沫子从瓦片上吹落下来,沙沙地响了一阵。
舒己喻的背影纹丝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但赵钦远知道他没有。
先生的呼吸没有那么匀,肩膀的线条也没有那么僵。
“先生现在一定很想让我滚出去。”赵钦远又开口,语气却变得有些轻佻起来,像是在故意逗谁生气似的。
他把头靠在床柱上,侧过脸来,看着舒己喻的后脑勺,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温柔。
“可是我不走。”他说,语调平平的,却理直气壮,“我这个人很固执,先生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舒己喻终于动了。他没有转身,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冷得像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闭嘴。”
赵钦远果然闭上了嘴,但也只闭了片刻。
“先生,”片刻之后他又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轻到几乎要化进窗外的雪声里,“你说人死了以后,会记得生前的事吗?”
舒己喻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我从前不信神,也不信佛,”赵钦远继续说着,目光从舒己喻的后脑勺移到天花板上,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梁柱边,“我们那边信鸟教,可我也没认真拜过。但是最近我总是在想,要是真有来世就好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舒己喻的背影。
“要是有来世,我不做鸟国人了。我就投胎到先生家隔壁,从小就在先生跟前晃。先生嫌我烦也不行,反正我来世性格也不变的。”
舒己喻忽然翻身坐了起来。
被褥从他肩头滑落,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头发散乱,面色苍白,嘴唇上那抹血痂在月光下格外刺目。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赵钦远,眼里的冷意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透出来的,是灼人的怒意和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赵钦远,”他一字一顿地说,“你若是还有半分廉耻,现在就滚回阁楼去。”
赵钦远仰着头看着他。从这个角度看过去,舒己喻显得很高,像一尊立在供台上的冰冷神像。可神像是不会嘴唇发抖的,也不会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他笑了笑,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先生,”他说,“我没打算让您睡着。”
这句话说得坦坦荡荡,坦荡到近乎无赖。
“今晚是最后一夜了。天亮之后,雪就停了。雪一停,先生就会变回那个连看都不肯看我一眼的舒己喻。所以今晚我不想让您睡。您听我说话也好,骂我也好,打我也好。”
“反正您刚才已经打过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右脸上那个还泛着热的掌印,嘴角弯了弯。
“我只是想让这最后一夜,长一点,再长一点。”
舒己喻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赵钦远,我们之间怎么会有偏安一隅这个可能性呢,他心想。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变小了,雪粒敲在窗纸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稀稀疏疏的轻响,像是在一声一声地倒计时。
他重新躺了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整个人都蒙在了里面。
“要坐就坐着,”被子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冷得像冰,却又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倦怠,“不准再开口,再开口就滚。”
赵钦远愣了愣,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月光里展开,像是冰层下终于涌出来的一小股暖流,小心翼翼,不敢声张。
他没有再开口。
他就这么靠着床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听着被子里那个人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听着窗外渐渐稀疏的雪声,听着远处传来的一两声隐隐的鸡鸣。
雪真的要停了。
天边泛起一抹极淡极淡的青灰色,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墨色的天幕上描了一道水痕。那道水痕慢慢地展现,直到将整个东边的天空都染成了蒙蒙的灰白。
赵钦远知道,这一夜,终于还是过完了。
08
舒己喻将李大山领进堂屋,沏了一壶粗茶。
两人在方桌前坐定,李大山从兜里拿出一张手绘的城防示意图并摊在桌面上,就开始商讨上级派来的同志们的接应事宜。
来的人有几位,分别从哪条路进城,落脚点安排在何处,一旦遇到盘查该如何应对。
这些事情舒己喻早在心里盘算过无数遍,此刻与李大山一桩一桩地对着,说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李大山听得频频点头,不时用粗壮的手指在图上的某个位置点一下,瓮声瓮气地问上两句。
舒己喻便耐心解答,语气不急不缓,仿佛那一巴掌和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与他毫无干系。
正说到关键处,舒己喻忽然顿住。
他的目光越过李大山的肩头,落在窗外空荡荡的院子里,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李大山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除了那个白萝卜雪人,什么都没有。
“先生,怎么了?”
舒己喻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赵钦远不见了。”
李大山一愣,这才想起来那个脸上顶着巴掌印的鸟国人。
方才他在院门口匆匆一瞥,只觉得那人站在墙根底下碍眼得很,后来跟着舒己喻进了堂屋,便没再留意。此刻被舒己喻一提,他才发觉那个赵钦远,什么时候竟悄没声地不见了?
“许是自己溜了?”李大山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一个鸟国人,待在咱们这儿本来就不合适。走了倒好,省得碍眼。”
舒己喻没有接话。
他端着茶杯,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着,目光仍然停留在院子里那个雪人身上。
雪人歪歪扭扭的,鼻子是一根白萝卜,两颗石子做的眼睛一大一小,看起来滑稽又笨拙。那是赵钦远这些天堆的。
还真的走了,不是说阶下囚吗?
这些日子以来,赵钦远像个影子一样黏在这间院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可昨夜对方挨了那一巴掌,又在院墙下听完了李大山那句“你打他了”和舒己喻那句轻飘飘的“他冒犯到我了”后便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这不是赵钦远的作风。
“先生?”李大山见他出神,又喊了一声。
舒己喻回过神来,将茶杯搁在桌上,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院墙外的巷子里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整齐而急促,伴随着几句短促的鸟语口令。
两个人都是一惊。
李大山腾地站起身,两步跨到窗边,侧身贴在窗框后,用手指将窗户纸挑开一道细缝往外看。
“鸟国人,巡街的。”他压低声音,语气骤然沉了下来,“三四个,都带着枪。往巷子那头去了。”
舒己喻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从李大山挑开的那道缝隙里往外看。
果然,四五个鸟国士兵正排成一列从巷口经过,领头的那个挎着军刀,后面的几个手持步枪,枪口斜指地面,步伐齐整,踩得巷子里的积雪嘎吱嘎吱地响。
他认得这些士兵,他们不是特高课的人,是驻城守备队的。守备队的士兵平时不常在这一带巡逻,这条巷子偏僻,住的都是普通百姓,既没有商铺也没有要道,向来不在巡逻路线上。
可现在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