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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冒犯 “你大半夜 ...


  •   时间倒回他和先生再次陷入冷战的那一天。

      自从舒己喻知道他伤好得差不多之后,就不再管他的吃食。

      灶台上的粥碗没了,煎好的药汤也没了,连带着那个人端着碗盏进进出出时衣角带起的细微声响,也一并从这间屋子里消失得干干净净。

      赵钦远站在阁楼里,看着窗外稀稀疏疏落下来的雪粒子,只觉得胸口那颗心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攥紧了。

      寒意从脚底板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冷得他几乎要打个哆嗦。

      他和舒己喻的结局,难道就只能是这样了吗?

      相对无言,形同陌路。

      他不允许,绝不允许。

      可舒己喻这两日是铁了心要把将他当成空气。

      赵钦远端茶过去,他不接;赵钦远开口说话,他不应;赵钦远故意在院子里弄出些动静,他转身就进屋,把门合上,连个背影都不肯多给。

      那扇薄薄的木门隔开的哪里是两个人,分明是一整道他拼尽全力也跨不过去的悬崖。

      到最后,赵钦远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了。

      他只好站在舒己喻面前,用一种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先生若当真不愿见我,那我离开便是。”

      他说这话时,心里还藏着最后一丝微末的希冀。

      他希望舒己喻会皱一皱眉,会抬起眼来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冷冰冰地说一句“不必”,也胜过什么都不说。

      可舒己喻还是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伸手,朝院门的方向摆了一个“请便”的姿势。动作平淡而从容,像是送走一个无关紧要的客人,甚至面无表情。

      赵钦远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束手无策的一方了。

      但他没有走。

      他怎么可能走?

      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盯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夜,他听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坚定了那个想法。

      他必须在故事的终尾,向先生讨要一样东西。

      即使先生不愿意。

      因为他赵钦远想要死而无憾。

      冷战后的第三个晚上,夜深得像一潭墨。

      舒己喻屋里的灯早就熄了,窗户里透不出半点光亮。

      赵钦远赤着脚踩着楼梯下来,推开那扇门时,门轴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他顿了顿,又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屋里的呼吸声依旧平稳,才侧身闪了进去。

      这套动作他并不陌生,因为在不久前他也是这么轻手轻脚摸进来的。

      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薄薄地铺在床铺上。

      舒己喻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只是眉头紧紧皱着,眉心拧成一个浅浅的结,像是被什么噩梦缠住了,挣不脱,醒不来。

      赵钦远站在床边看了半晌,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用指尖把那个结揉开。

      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

      他怕把人弄醒。

      可转念一想,自己今晚做的这桩事,到头来,终究是要被先生发现的。

      迟早而已。

      既然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他又何必在这一刻矫情?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心定了下来。

      夜深到了极点,世间万物都像被摁进了深水里。

      耳边只剩下两种声音,舒己喻轻微的呼吸和他自己胸腔里擂鼓一般的心跳。

      窗外有雪落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挠着窗户纸。

      赵钦远撑着手臂,将整个人悬在舒己喻上方。

      他将对方牢牢地,完完全全地罩在了身下,是前不久用过的姿势。

      这个距离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见先生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的淡淡阴影,近到他能闻见先生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气味,近到他身体里的血液像是忽然被点了一把火,轰的一声烧遍了全身。

      一连冷了许多天的心脏终于恢复了跳动,他整个人都热了起来。

      他就这样痴痴地注视着舒己喻,目光从眉心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

      他的视线像是在描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贪婪而小心翼翼。

      赵钦远喜欢舒己喻。

      大约早在初次在街道上遇见时,那份兴趣就已经渐渐转变成了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位先生有趣,与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后来他坐进了先生的学堂,坐在后排,仰着头听对方讲书里的道理,偶尔会走神,看先生的嘴角,看先生握笔的手指。

      再后来,他做了许多不可饶恕的事,他亲自让先生在水牢里受尽折磨后,才发现,自己居然不愿意看到舒己喻死去。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

      可惜太晚了。

      如今这个落雪的院子,这场安安静静的雪,这段被隔绝在战火之外的时光,简直像是他从老天爷手里偷来的。

      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每一次注视都像是最后一次。

      赵钦远的视线缓缓下移。

      他看见的是舒己喻苍白而微微开裂的唇瓣。

      怎么办?

      赵钦远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自己吞没的唾弃。

      我是真的,要达成自己这无耻至极的目的了……

      他在心里这样想着。

      手臂却因为长时间撑着,已经微微发酸,但他纹丝不动。

      月光照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投在舒己喻身上,像是一个沉默的,不可饶恕的拥抱。

      赵钦远,这回你是真的要成为一个无耻的“学生”了,这叫什么,以下犯上吗?

      他轻轻嗤笑了一下。

      那笑声极轻极短,在寂静的屋子里像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荡开涟漪便消失了。

      他在笑什么呢?笑自己方才还在心底唾弃自己无耻,笑自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笑自己堂堂一个特高课课长,此刻竟像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般,心脏狂跳。

      接着他不再犹豫了,俯身。

      吻落下的时候,轻得像一片羽毛触到了水面。

      他的唇覆上舒己喻的,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窗外的雪声,没有远处的炮火声,没有他心底那个一直在叫嚣着“停下”的声音。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唇上传来的触感。

      舒己喻的嘴唇是凉的,因为体虚,唇瓣干裂而柔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赵钦远的唇也是凉的,在深冬的夜里,两个人的体温都被寒气夺走了大半。但当两片凉薄的唇贴在一起的那一刻,赵钦远却觉得有一股滚烫的东西从心底直冲上来,烫得他眼眶发酸。

      这就是先生的唇,他在恍惚中想。

      原来是这样的。

      这个吻太过青涩,太过生疏。

      他从未吻过任何人,舒己喻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想要靠近的心上人。

      所以他只是笨拙地贴着,屏着呼吸,连动都不敢动一下,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睫毛低垂着,几乎要扫到舒己喻的面颊,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微微颤抖的眼睫上镀了一层淡银色的光。

      可渐渐地,这点浅尝辄止不够了。

      赵钦远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不够,太不够了。

      他等了那么久,煎熬了那么久,从初见时的针锋相对再到如今这个走投无路的阶下囚,他要的不是这样浅尝辄止的触碰。

      他是来偷的,是来抢的,是从老天爷手里偷来的这一寸光阴,凭什么还要小心翼翼?

      于是他加重了力道。

      唇上的力度由轻转重,由浅入深,他微微偏过头,换了一个角度,更用力地吻了下去。他的唇碾过舒己喻干裂的唇瓣,笨拙却执拗地辗转着,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所有说不出口的情感一股脑地灌进去。

      他的气息彻底乱了,鼻腔里喷出的热气打在舒己喻的脸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很快,他尝到了血的味道。

      舒己喻唇上干裂的口子被他吻开了,一丝淡淡的铁锈味在两人的唇齿间弥漫开来。

      这点血腥气反倒像是一剂催化剂,让赵钦远失了分寸。他的吻开始变得迫切而凌乱,从嘴角吻到唇珠,又从唇珠吻回嘴角,像是在描摹一件他渴望了太久太久的轮廓,生涩却虔诚。

      他闭上了眼睛。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滑落,落在舒己喻的面颊上,温热的,带着咸涩。

      就在这时候,身下的人动了。

      舒己喻的睫毛颤了颤。

      他原本被困在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噩梦里,梦里是水牢腥臭的污水,是刺骨的冰水灌入口鼻时的窒息感,是赵钦远站在岸上模糊而冷漠的脸。

      可忽然间,那股窒息感变了,它不再是冰凉的水,而是温热的,活人的气息,正密不透风地包裹着他。

      他感觉到他的嘴唇上有什么东西在碾转,是温热的,带着急促的鼻息和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不对。

      这不是梦!

      舒己喻的意识从深眠的泥沼里猛地挣脱出来。他几乎是本能地睁开了眼,瞳孔因为惊愕而骤然收缩。

      视野里是赵钦远放大了的脸。

      月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睫毛是湿的,面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而对方的唇——正紧紧地压在自己的唇上!

      舒己喻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随后,是铺天盖地的怒意和不可置信涌了上来。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偏头躲开,同一时刻右手猛地抬起,一掌掴在赵钦远的脸上。

      这一掌他用了十成的力气,清亮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一声突兀的枪响。

      赵钦远被这一掌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跌在床边,右脸上迅速浮起了一个鲜红的掌印。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血,不知道是方才吻破的,还是被这一巴掌打出来的。

      舒己喻撑着床铺坐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用手背狠狠擦着嘴唇,手背上染了一抹淡淡的血痕。

      他的眼睛里头一次没有了平日的淡漠和从容,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怒意。

      “赵钦远。”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你太放肆了,你大半夜的耍流氓啊?!”

      赵钦远慢慢地转过头来,右脸上的掌印在月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他看着舒己喻,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淡的,说不清是自嘲还是满足的弧度。

      (^_^)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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