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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停 “他昨晚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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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事实,偏偏与舒己喻那绝望的脑补截然相反。
赵钦远只是不想再劳烦先生洗碗,才趁着舒己喻出神发呆的间隙,轻手轻脚下了楼,在厨房里默默收拾片刻。
期间,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窗外漫天落雪,见天地一片素白安静,心头竟莫名一动,忽然想为这位一直嘴硬心软的先生,堆一个小小的雪人,算作这段风雪同栖的一点心意。
也是这般念头,令他出门时没留意屋内动静,连舒己喻那几声焦急的呼喊,也尽数被风雪隔绝在外。
等他再推门进来时,一眼便看见楼梯上舒己喻踉跄不稳的模样。
他心头一紧,刚要开口出声,却见对方脸色骤变,眼神一点点失了光彩,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毫无预兆地朝着他的方向直直跌落下来。
千钧一发之际,赵钦远身体的反应远快过思绪。
他几乎是本能地大步跨上两级楼梯,长臂一伸,稳稳当当地将失去意识的先生,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
怀中人轻得让人心惊,呼吸微弱,唇色泛白,赵钦远只觉得,心里面全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过的,近乎失控的慌乱。
他原本只想给先生一个惊喜,却没想到,无喜却生惊。
06
当刺骨冰凉的液体猛地灌入口鼻时,舒己喻那一刻恨不得立刻死去。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苍白无力的念头:我大概是真的要死了……
被赵钦远带进特高课之后,究竟被折磨了多少天,他早已数不清了。
每一天,他都当作最后一天在活。
可恶的赵钦远妄想从他嘴里撬出真相,逼他吐出对方想要的答案,舒己喻对此全然不屑一顾,哪怕代价是自己的身心。
最后那几日,赵钦远似乎对他彻底失了“耐心”,只因他还在苟延残喘地出言挑衅。
沉入水底之前,舒己喻心想,这回终于可以解脱了。
可就在失去意识的那一瞬,他偏偏又察觉到,那个令他遭此大罪的“凶手”,竟拼了命地想将他拉回人间。
这又是在做什么戏?
后来他与赵钦远再度相见,彼时鸟军败相已露,特高课驻地也隐隐透出颓败之势,紧随而来的,是这年冬季的第一场雪。
也许上天为迎接即将到来的解放与胜利,特意择了个雪化春霖的黄道吉日。
舒己喻和赵钦远没什么可说的。
彼此都已知晓对方的底色,他再也无须掩饰冷漠,可赵钦远却似乎变了……
直到赵钦远说出那句话,他才知道对方改变的真实原因。
居然是因为喜欢他。
如此可笑又荒谬的一个原因,当真让他无话可说。
可他终究是个文人,对方也曾同他有师生之谊。
再者,一个伤者,一个送上门来的阶下囚,自然无须他亲自动手送对方下地狱。
……
“先生,舒己喻!”
好生聒噪。
舒己喻心底泛起浓重的厌倦,浑身上下,不舒坦极了。
再次睁开眼,舒己喻暗下决心:这一回,决计不能再对敌人心软。
“先生,您醒了。来,喝口水。”赵钦远的声音里压抑着一丝极轻的喜悦。
舒己喻只淡淡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视线落到了盖在身上的被褥上。
这是在自家的床上,而旁边的敌人似乎已然康复。
他还没来得及深想,赵钦远已将一杯温热的白水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舒己喻没有犹豫,就着这个姿势喝了。
但他明白,赵钦远那道深邃的、摸不清底细的目光,始终在注视着他。
“先生,方才我只是在院中堆雪人……”赵钦远开口解释,神情恳切。
可舒己喻只是靠坐在床头,那条抽过筋的小腿仍在隐隐作痛,仿佛在不断提醒他。
绝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能再度错信眼前人。
见舒己喻一味出神,并不答话,赵钦远心底的焦灼愈重,眼眶不由自主地泛起雾气。
他微张着微凉的唇,望向舒己喻冷漠的侧脸,欲言又止。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难堪的沉默。
“行了,”他微微偏过头,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只剩彻骨的疏离与讥讽,“您一个特高课课长想走便请便,不必在这里和我虚与委蛇。我这屋子狭小简陋,寒酸得很,实在容不下您这尊大佛。”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冷硬的锥子,狠狠扎向赵钦远。
赵钦远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喉间涌上一股涩意,眼底刚泛起的雾气瞬间被难堪与委屈取代,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他想辩解,想开口说些什么,可一想到是自己先前的消失,才害得舒己喻体力不支晕倒,所有到了嘴边的反驳,都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胸腔里沉闷的堵意。
他只能低着头,无声压抑住喉间猩红,承受着舒己喻字字诛心的冷言,连抬眼去看对方冷漠侧脸的勇气都没有。
舒己喻见他不反驳,语气更添几分讥诮,自顾自地说着,话里话外全是疏离与驱赶,没有一丝一毫的情面。
他刻意用着最刻薄的言语,试图划清两人之间的界限。
可他说了半晌,耳边却始终只有自己的声音。
赵钦远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垂眸敛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味地沉默承受,不辩解、不回嘴,甚至连一丝愠怒都没有。
屋内只有舒己喻冷硬的话语,断断续续,最后渐渐没了声响。
再说下去,反倒像他自己在无理取闹。
舒己喻猛地闭了嘴,别过脸去,不再看赵钦远一眼。
何苦呢,这个赵钦远究竟想要做什么?
他心底冒出浓重的困惑,对方是真的心甘情愿去接受死亡的到来吗?
罢了,再坚持到雪停,他们便可结束此刻难言的现状。
【他祈求着上天再给他来一场把人困得无处可去的暴雪,这样他才能得偿所愿。】
07
三日连宵大雪,终于在晨光里停了。
铅云散尽,天光清冽如冰,落在甸子里的白雪地上,晃得让人眼睫发颤。
舒己喻握着竹扫帚,正一下一下,慢而稳地清扫着院里的积雪。
棉袍下摆扫过雪面,沾了点点碎白,他垂着眼,神色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周遭喧闹,半点也浸不进他眼底。
午后,李大山踏着积雪匆匆而来,靴底碾得雪粒 “咯吱” 轻响。
一进院门,他便快步凑近,声音压得极低,眉梢压不住喜色:“先生,好消息。上头的同志,就这两日便到。”
舒己喻扫雪的动作微顿,竹帚在雪地轻轻一停,片刻后,才缓缓颔首,喉间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波澜,只握着扫帚的指节,微微紧了紧。
两人立在檐下低声说话,李大山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紧闭的屋门,又落回舒己喻过于平静的脸上,忽然觉出几分不对。
他先是眉峰微蹙,眼尾轻挑,一丝浅淡的困惑浮上来,扫雪的声息未停,可空气里那股沉滞的诡异感,分明不是只有他们两人。
话音一顿,李大山目光直直看向舒己喻,眉头渐渐拧起,眼神里掺了几分警惕与探究,声音沉了沉:“先生,这院里……是不是还有旁人?”
舒己喻握着扫帚的手稳而沉,垂眸扫开脚边一堆碎雪,语气淡得无波无澜,用一句便概括道:“是 ,赵钦远在这。是被刺伤的那天晚上来的。”
闻言,李大山骤然一怔,瞳孔微缩,眉头紧皱,满脸不可置信,他脚步下意识往前一踏,右手却已然按向衣下藏着的短刃,一边惊于敌人竟藏身于此,一边又惑于舒先生居然如此淡定。
空气在此刻凝滞。
便在这时,屋门 “吱呀” 一声轻响。
赵钦远径直从屋内走了出来,手里也提着一把竹扫帚。
他没有看李大山,也没有看舒己喻,只垂着眼,沉默地走到院子另一侧,弯下腰,一声不响地扫起了雪。
竹帚擦过雪地,簌簌、簌簌。
但李大山看得分明,赵钦远那张脸上居然有一个鲜红的巴掌印,太过扎眼,他想装看不见都不成。
他下意识地目光一转,看向身前正不紧不慢扫着雪的舒己喻,张口便问:“先生,那是你打的?”
他是粗人,肚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心里有疑惑嘴上立马就要提问,也不管舒己喻乐不乐意回答。
不过舒己喻倒也没打算瞒着,毕竟那也是赵钦远应得的。
他停下扫帚,浅浅点了点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今天雪不好清理:“他昨晚冒犯我,我一时没收住力,就成了这样。让李大哥见笑了。”
冒犯?
李大山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一把抓住这个字眼,当场就要上前去拽舒己喻的胳膊,把人从头到脚察看一看,嗓门都拔高了一个调:“先生,可有哪里受伤?”
“无妨,无妨。”舒己喻仍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是微微侧身,带了几分无奈地带着李大山往堂屋里走,“李大哥不必担心。我们还是来商讨一下同志们到齐之后的事宜吧。”
他说这话时,扫帚还握在手里,帚尖上的残雪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而赵钦远就站在院墙的阴影里,将方才那一幕看了个清清楚楚。
右脸上的巴掌印还在隐隐作痛,一跳一跳的,像是什么东西烙在了皮肉上,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昨晚发生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