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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规矩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来教顾鸿洲规矩的人就到了。

      那人姓陈,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熨烫平整的灰色西装,身上有一股旧书页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说话声音不大,语速极慢,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不带一点多余的情绪。

      “顾先生,您的站姿需要调整。”陈先生手里拿着一根细长的教鞭,轻轻点在顾鸿洲的肩胛骨上,“肩膀沉下去,下巴微收。不要像在看人,也不要像在防备人。您现在是在沈先生身边,只需要保持安静和得体。”

      顾鸿洲依言调整了姿势。

      他的肌肉在赌场里养出了一套条件反射,总是下意识地绷紧,随时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拳头或酒瓶。

      这种紧绷在古承业那里保过他的命,可在这里,在这间铺着羊毛地毯、挂着抽象画的客厅里,它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件洗不掉的旧污渍。

      “很好。”陈先生收回教鞭,“接下来是称呼。私下场合,您可以称沈先生为‘先生’。凡有外人在场,您不必主动开口,除非沈先生示意。若必须回应,只用‘是’或‘好的’。不要解释,不要反问,不要用‘但是’‘可是’这类词。”

      顾鸿洲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黑色皮鞋上。

      鞋面擦得锃亮,鞋底却硬得像两块铁板,硌得他脚背发疼。

      他没问为什么也不能反问。

      在古承业那里,规矩是用皮带和烟头烫出来的;在这里,规矩是用这种温文尔雅、不容置疑的语调,一句一句刻进骨头里的。

      哪一种都疼,只是后者更体面。

      “用餐时,刀叉由外向内取用。”陈先生继续道,“咀嚼时闭嘴,不发出声音。水杯只喝七分满。沈先生没动筷,您不能先吃;沈先生放下餐具,无论您吃没吃完,都必须立刻停。”

      顾鸿洲默默记着。

      这些规矩比赌场里那些粗鄙的骂声要文明得多,可也更让人窒息。

      在赌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装死;在这里,他连呼吸的节奏都被规定好了。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条。”陈先生顿了一下,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他脸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审视一件刚出厂的器物。

      “沈先生的隐私、行程、商业机密,以及他不想让您知道的一切,您都不需要问,也不该问。您的眼睛只看该看的,耳朵只听该听的。明白吗?”

      “明白。”顾鸿洲低声答。

      陈先生点了点头,合上手里那本没有封面的薄册子,微微欠身:“今天的课程到此结束。沈先生晚上七点回来,请您在此之前完成洗漱和更衣。”

      陈先生走后,公寓重新陷进死一般的寂静。

      顾鸿洲站在原地没动。

      他听着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那是陈先生离开的声音。

      他走到玄关,看着那扇厚重的防盗门。

      门把手是哑光的黑色金属,触感冰凉。

      他试着转了一下,纹丝不动。

      门上没有锁孔,也没有指纹区。这扇门从外面能打开,从里面,他找不到任何能开启的机关。

      他转过身,看向客厅。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茶几上摆着一瓶新鲜的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一切都干净、整洁、体面,像一座精心搭建的舞台布景。

      他走到窗边,试图推开窗户。

      窗是密封的,只留了一条极窄的缝通风,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

      他往下看,下面是小区的花园,修剪整齐的灌木、干净的石板路,偶尔有穿制服的保安走过,步伐齐整,目光警惕地扫着四周。

      这不是家。

      这是一座用金钱和教养砌成的笼子。

      顾鸿洲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沙发的柔软恰到好处,能完美承托他的脊椎,可他坐在那里浑身僵硬。

      这栋公寓的规矩还不止陈先生教的那些。

      住进来第三天,梁砚给他讲过一遍这里真正要命的几条:

      夜里十点后不许出房间;

      书房和主卧以外的门,若无沈武京在场,一律不许进;

      所有来电,无论谁打,都必须先转接梁砚;

      手机、门禁、水电,都在别人的掌握里。

      讲这些的时候,梁砚语气始终平平的,不像在念规矩,倒像在念一份免责声明——意思是,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您以后撞了墙,别怪我没提醒。

      顾鸿洲一句句听完,只问了一句:如果我全照做了,是不是就能一直安稳地住下去。

      梁砚看了他两秒,答:先生想让您住,您就能住。

      这句话里的机锋,顾鸿洲听懂了:这地方的安稳,从来不是给出来的,是赏下来的,赏的人随时能收回去。

      他想起陈先生的那句“只看该看的”。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被修剪得圆润干净,边缘打磨得光滑,没有一丝倒刺。

      这双手曾在后巷里掰断过别人的手指,曾在古承业脚边接过沾着血污的筹码。

      现在它们被洗干净了,被塞进一双名贵手套里,被教导如何优雅地拿起刀叉。

      可他知道,这双手还是脏的。洗得再干净,也还是脏的。

      一天就这么过去。

      他学了怎么打领带,怎么在进门时先站半拍等沈武京示意,怎么把人分成“该笑”“该低头”“该当没看见”三类。

      他把这些一样样收进脑子里,像小时候收进那些挨打的规矩一样。

      中间还出了一桩小事。

      陈先生教他用筷——不是赌场里那种随手抓一把的吃法,而是一套讲究得近乎苛刻的规矩:筷子不能竖插在饭上,不能拿筷子指人,夹菜只能用靠近自己的那一面,落筷要轻。

      顾鸿洲学得极快,快到陈先生有一瞬间皱起眉,像是在怀疑一个连字都不识几个的赌场小子,怎么学什么都快得反常。

      顾鸿洲看懂了那皱眉里的疑虑,心里冷笑:一个要活下来的人,看什么都得学得快。在赌场,反应慢半拍的人,早被清理掉了,哪还轮得到站在这里学怎么摆筷。

      陈先生忽然说,“您学得很快,但快,未必是好事。”

      顾鸿洲手一顿。

      受过什么训练,比学会什么,更值得沈先生留意。

      陈先生的教鞭点在他手背上,不重,却准。

      顾鸿洲垂下眼,没接话。

      他后背沁出一层薄汗。

      这人话里有话。

      他不知道陈先生是随口一句敲打,还是已经摸到了他过去的几分底细。

      他把这份警觉记在心里,面上却只做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像一个被戳穿了笨拙、无地自容的、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人。

      这一招他练了七年,万无一失。

      陈先生果然收回了教鞭,似乎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他发现自己在心里干着和从前一样的活——丈量。

      只不过从前丈量的是怎么少挨打,现在丈量的是这处笼子的每一道边界:哪扇门打不开,哪个窗透多少风,梁砚站的位置离门几步,保姆几点来几点走。

      六点半,他站到玄关镜前,最后一次检查着装。

      衬衫领口平整,袖口露出半寸手腕,皮鞋一尘不染。

      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合格的、体面的、属于沈武京的附属品。

      他盯着镜中人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陌生——这才签了不到两天,他就已经学会怎么把自己活成一件东西了。

      六点五十分,电梯的嗡鸣声逼近。

      门开了,沈武京走进来,一身深灰西装,带着室外的一点凉气。

      他看见在玄关等候的顾鸿洲,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微微点头。

      “陈先生教得怎么样?”

      “很好。”顾鸿洲答。

      沈武京没再问。

      他脱下外套递给梁砚,目光却在顾鸿洲那双新皮鞋上多留了一瞬,像是想起什么,又什么也没说。

      吃饭时,餐厅的灯调暗了些,菜精致得像艺术品。

      顾鸿洲按规矩坐在沈武京右手边下半个身位的位置,刀叉标准,咀嚼无声。

      沈武京吃得很慢,偶尔抬眼看他一下,不说话。

      这种沉默比训斥更有压迫感——顾鸿洲知道,他在确认这件“器物”是不是已经打磨到了能用的程度。

      饭后沈武京进了书房,门带上。

      顾鸿洲被允许在客厅“自由活动”,范围不过那几十平米。他坐在沙发上,看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七点四十分,他站了起来。

      他走到玄关,手放在门把手上。

      他知道这扇门打不开,可他还是想试一次,也许只是机械故障,也许只是他还没找到正确的开门方式。

      他把手握上去,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脚步声。

      梁砚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恭敬,眼神却像一堵墙。

      “顾先生,”梁砚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现在不是外出时间。”

      顾鸿洲没回头。

      他看着门把手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手指收紧,又松开。

      “我知道了。”他说。

      他转过身,走回客厅。

      梁砚站在原地,没再说话,也没跟上来——那副样子是笃定的,笃定他不会再试第二次。

      顾鸿洲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忽然明白过来,这扇门上的锁,从来都不是为了保护里面的人不被外面的世界伤害。

      它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清楚:外面的世界,与你无关。

      他低头,隔着口袋摸到抽屉里那枚旧筹码的位置,虽然摸不到。

      他把手缩回来,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个笼子比他住过的任何一间地下室都软、都暖、都体面。

      可越是这样,他越要记住——他为什么会被关进来,又是被谁关进来。

      记住这个,他至少还知道自己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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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更新时间是00:30和上午10:30,有精力的话下午5:30还会更新一章,作者保证读者们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新的篇章哒《抵押品》 预收:《Enigma的伪装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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