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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饭局 顾鸿洲 ...
顾鸿洲第一次随沈武京出席私人饭局,是在搬进公寓的第九天。
那天下午梁砚拿来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衬衫,说晚上有个饭局,沈先生带他去。
顾鸿洲换衣服的时候,梁砚站在门外,等他出来,上下打量一遍,伸手把他领口往上提了半寸:“今晚少说话。先生不问,你不答。”
“做什么的局。”顾鸿洲问。
“顾先生不需要知道。”
这也是规矩里的一条。
他不再问。
包厢在一家会员制的会所,没有招牌,要人引着走很长一段廊道才到。
门一开,暖黄的灯光混着白酒和雪茄的气味扑面而来,还有一种属于名利场的、甜腻而腐朽的气息。
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铺着暗纹桌布的圆桌上。
顾鸿洲被领到沈武京右手边、低半个身位的位置。
他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面前的骨碟上,碟里放着一块温热的毛巾,叠得整方正,他没动。
沈武京在和人对谈。
他声音不高,语速慢,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稳。
他手里端着一杯茶,偶尔抿一口,目光在对面几个男人身上扫过,像在评估,又像在漫不经心地听。
顾鸿洲头一回在“人堆”里看这个人——在这里,沈武京不像公寓里那样只是安静地坐着,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都像棋子一样落得准,把满桌人都拢在自己划定的圈子里。
他适配得近乎完美,不像古承业那样油腻粗鄙,也不像赌场打手那样凶狠直接,他的控制是裹在体面和教养里的,更让人喘不过气。
“沈总,这位是……”
一个声音插进来,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姓王,做建材的,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浑浊。
他的目光越过沈武京,直直落在顾鸿洲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商品。
顾鸿洲没抬头。
可那道目光像一条湿滑的蛇,从领口爬到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黏腻的探究。
他浑身的肌肉一寸寸绷紧了——这种感觉他太熟,赌场的老板挑货时就这么看,看牙口,看成色,看你还能被榨出多少。
“哦,”沈武京的声音响起,不紧不慢,“我的人。”
三个字,轻描淡写,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那道黏腻的目光挡了回去。
王总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丝心照不宣:“沈总好雅兴,不过我怎么看着这位小兄弟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古老板那边见过?”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了一下。
“古承业”这三个字,在这个圈子里本身就带着见不得光的分量。
王总这话问得刁钻,表面寒暄,实则试探沈武京的底线,也是在当众揭顾鸿洲的出身。
顾鸿洲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感觉到周围几道目光变了,有好奇,有轻蔑,有看戏的戏谑。
他像一件被剥光了扔在聚光灯下的标本,所有的过往、所有的不堪,都被这三个字轻易撬开。
他想起古承业赌场里那些夜晚,想起被烟头烫过的皮肤、被踩进泥里的尊严,想起自己在泥泞里打滚才勉强活到今天。
那些记忆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把他淹没。
但他没动,他依旧垂着眼,保持着陈先生教过的那种完美的沉默。
他甚至在心里给王总递了个台阶——对方肯笑着问,就没打算当场撕破脸,这说明他这个“人”此刻的分量,还值一点面子。
他忽然想笑,笑自己如今连被人羞辱,都要先算清对方有没有资格、有没有用。
沈武京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王总记性真好。”他说,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不过过去的事就不必提了,他现在是我的人,不方便被问。”
“是我的人”四个字他说得很清楚,字正腔圆,像在宣读一份所有权的声明;
“不方便被问”五个字,既是一句维护,也是一道封条。
它护住了顾鸿洲不被追问,却也把他死死钉在了“所属物”的位置上——他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有过去、有名字的个体,他只是沈武京的,一个被标记了归属、不方便被外界窥探的物品。
王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堆起更浓的笑意:“是是是,沈总说得对,是我多嘴。来,喝茶喝茶。”
话题被轻巧地岔开,包厢重新活络起来,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仿佛刚才那段带刺的试探只是一阵微不足道的穿堂风。
顾鸿洲依旧安静地坐着,他感觉到沈武京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目光里没有安慰,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确认领地般的平静。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温的,入口微苦,回甘很长。
他不知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
当王总的话像刀子扎来时,他确实感到了久违的、属于赌场的窘迫和羞辱,那种被当众剥开伤疤的感觉让他几乎要条件反射地做出防御的姿态。
可当沈武京说出那句“我的人”时,他确实松了一口气——那把悬在头顶的刀,被人轻描淡写地接住了。
然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硌在了心上。
“我的人”
这三个字比王总的羞辱更让他难受,因为它不是保护,是宣告。
它告诉他,他能坐在这里、能维持这份体面,不是因为他叫顾鸿洲,而是因为他是沈武京的。
他的安全、他的尊严、他的存在,都建立在另一个人的所有权之上。
他像一件被主人护在身后的器物——主人可以容忍别人对器物的材质、产地指指点点,却绝不允许别人质疑器物的归属。
这种被维护的感觉,让他尝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窒息。
饭局持续了三个小时,顾鸿洲全程没说过一句话,安静地坐在沈武京身边,像一个合格的影子。
他把满桌人的脸、话里的钩子、谁和谁不对付,一样样收进眼里——这是他的老本行,看人。
散场前他已摸清:坐主位左手那个姓李的最给沈武京面子,姓王的和姓李的有一笔烂账,沈武京今晚真正要见的,从头到尾只有姓李的那一个。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饭局对沈武京而言从来不是应酬,是一场布置好的局。
散席前,那位姓李的果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和沈武京敲定了一桩下个月再细谈的事。
姓王的脸色当场就沉了半沉,举杯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狠狠灌了一口。
顾鸿洲冷眼看着,把这些细微的得失一并收进眼里。
他几乎可以断定:沈武京今晚带他来,一半是做摆设,另一半,是做饵——一个来历成谜、被当众认成古承业身边人的年轻人,本身就是最好的话头。
只要王总这类人心里存了个沈武京和古承业有瓜葛的疑影,某些真正的局就更好在暗中布下去。
这个念头让他后颈发凉,也让他对身边这个谈笑自若的人,又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忌惮。
原来连他这个人,被人护在身后的那一秒,都还是棋盘上一枚被人精心摆放的子。
而他坐在旁边,安静、体面、来历成谜,恰好是这场局里最好用的一件摆设。
散场时已是深夜。
车停在会所门口,司机拉开后座车门,沈武京先上车,顾鸿洲紧随其后坐在他旁边。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和凉气,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
沈武京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似乎有些疲惫,他没说话,顾鸿洲也没动,安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保持那个被教导过无数次的得体姿势。
车驶入夜色,路灯一盏盏从脸上划过,明暗交替。
“今晚很乖。”
沈武京的声音突然在安静的车厢里响起,他没睁眼,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在随口夸一只听话的宠物。
顾鸿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没转头也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感觉那句“很乖”像一颗小小的、冰冷的石子,硌在心口。
很乖,这是一个属于驯兽师的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可以说“谢谢先生”,可以说“这是我应该做的”,但他没有。
他沉默地坐着,任由那句话在车厢里慢慢沉淀。
他第一次分不清,这句夸奖,到底是沈武京对他今晚表现的认可,还是对一件被成功驯养的器物的满意确认。
车继续向前,驶向那个恒温、洁净、没有锁孔的牢笼。
顾鸿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很乖”他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把它们和刀叉的规矩、称呼的规矩、沉默的规矩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两个字会成为他新的、更隐蔽的枷锁。
可就在他准备把这句夸奖丢进那些规矩最深处时,脑海里却闪过一个细节——散场前,王总借着敬酒,往他杯里多看了一眼,那一眼里藏着一种他认得的东西。
那不是好奇,是认出。那个人认得他,而且打算再来找他。
这个念头让车厢里那点被“很乖”焐出来的暖意,一下子又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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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更新时间是00:30和上午10:30,有精力的话下午5:30还会更新一章,作者保证读者们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新的篇章哒《抵押品》 预收:《Enigma的伪装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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