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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协议 公寓在 ...
公寓在市中心,三十二层,落地窗对着半座城市。 电梯门开的那一刻,顾鸿洲站在玄关,没敢往里走。
地板是浅灰色的,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和沈武京身上的味道一样,但更淡,像是被稀释过。
客厅很大,大得不像人住的地方——没有拖鞋歪在门口,没有外套搭在椅背上,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旁边是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沙发是深色的,靠垫的棱角都没有被坐塌过。
没有多余的东西。
没有照片,没有摆件,没有生活痕迹。
像一个样板间。
或者说,像一个笼子。
“鞋换掉。”
沈武京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顾鸿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了泥的运动鞋,又看了一眼那片干净得刺眼的地板。他蹲下来,把鞋脱了,赤脚踩上去。
凉。
那种凉从脚心一路窜到后颈。他这双脚在地下室的潮地上踩过、在赌场的碎玻璃上踩过、在冬天的后巷积水里泡过,早就不怕脏,却头一回怕“干净”。
干净意味着这里的一切都有主人,包括他脚下这块地板,也包括他自己。
他走到沙发前,站定。
沈武京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文件,抬眼看他。
“坐。”
顾鸿洲没坐。
他在沙发对面的地毯上坐了下来,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他在古承业面前用过无数次。每次被叫到跟前,每次挨骂,每次被推出去抵债,他都是这么坐的。
不高不低,不卑不亢,像一块没有脾气的石头。
跪太卑微,站太扎眼,只有坐在地毯上这个位置,是他在七年里量出来的、最不容易招祸的角度。
他以为换了个地方,这套本事还能保命。
沈武京看了他两秒,没纠正。他只是把那点观察收进眼里,翻开了手里的文件。
“梁砚。”
“在。”
梁砚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干净的衣物,一条叠得方正的毛巾,还有一管药膏。
“先去洗澡。”沈武京说,“旧伤处理一下。”
顾鸿洲的目光落在那管药膏上。
白色的软管,没有标签。
“不用。”他说。
不是客气,是戒备。在赌场里,无缘无故伸过来的手,多半比挥过来的拳头更危险。
他见过有人递来一支烟,抽完人就晕了,醒来时手指少了两根。他本能地不信任何“为你好”。
沈武京抬眼。
“我说了,处理一下。”
语气没变,可顾鸿洲听出了那层不容置疑的底色。
那不是商量,也不是威胁,是一种更让人无力的东西——这个人在告诉他,在这里,连他要不要上药,都由不得他。
他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托盘。
“浴室在左边第二间。”梁砚说,“热水已经开了。”
顾鸿洲站起来,端着托盘往浴室走。
门关上。
浴室很大,大理石台面,恒温花洒,镜子上还镶着一圈没亮的小灯。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额前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皮肤上。
他脱下卫衣,露出瘦削的肩膀和背。
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肩胛骨斜斜划到腰侧,像一条蜈蚣。
那是三年前被人用碎玻璃划的。那晚有人输了大钱,砸了牌桌,抄起酒瓶子就往人身上招呼。
顾鸿洲当时被人从身后一推,正摔在那片碎玻璃上。
他没喊,爬起来先把散落的筹码一颗颗捡回去——那比他自己重要。
后来古承业看了一眼他背上的伤,只说了一句“别弄脏了新换的桌布”。
他拧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烫在旧疤上,泛起一阵刺痛。
他闭上眼,没动。
水声盖过了一切。这是他喜欢的声音——水声一起,就没人听得见他到底有没有出声。
二十分钟后,他擦着头发走出来。
沈武京还在原来的位置,文件摊在茶几上,旁边多了一支钢笔。黑色的笔身,银色的笔夹。
顾鸿洲在沙发上坐下,这次没坐地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改了主意,也许是那场热水,也许是这间屋子里太安静,安静得让他那点防备无处借力。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签了。”沈武京说。
顾鸿洲没动。
“一年。”沈武京翻开第一页,指尖点在其中一行,“期间你跟我生活,不得私自外出,不得与外界联系,对外身份,是我的人。”
“人”这个字,他说得很轻。
顾鸿洲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落在沈武京脸上。
“你到底图我什么。”
他问。
声音很平,没有质问,没有试探,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他不信有人肯花三百二十万,只为在沙发上养一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
他见过太多“图什么”,图钱、图力、图他把柄。
他也愿意信对方有个说得出口的理由——只要那个理由,别比“他有用”更难听。
沈武京抬眼。
两人对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那盏落地灯的光刚好落在两个人中间,谁也照不到谁的脸。
沈武京没有回答。
他拿起那支钢笔,递过来。
“签。”
顾鸿洲看着那支笔。
沉甸甸的,像是某种仪式的道具。
他伸手接过来。
笔帽拧开,墨水是蓝黑色的。
他在文件末尾找到签名栏,落笔。
“顾鸿洲”三个字,写得很快,笔画锋利,像是刻上去的。
他这双手做过很多脏事,唯独写字时最稳——古承业不许他动笔,他偏在没人时一遍遍地写自己名字,写到会为止,好像只要还会写这三个字,他就还没彻底变成一件没有名字的东西。
最后一笔落下,他抬起头。
沈武京正盯着那三个字。
目光很沉,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东西。
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波动,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又被很快冻住。
顾鸿洲把笔放下。
“签完了。”他说。
沈武京收回目光,把文件合上,推到一旁。动作很慢,像是舍不得合上,又必须合上。
“梁砚,带他去房间。”
“是。”
顾鸿洲站起来,跟着梁砚往里走。
经过沈武京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沈先生。”
沈武京抬眼。
“协议里说,不得私自外出。”顾鸿洲说,“那如果我想出去呢。”
沈武京看着他。
“可以。”他说,“提前报备,我批准。”
顾鸿洲点了一下头,没再说话。
他走进房间。
门关上。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床是白色的,窗帘是深灰色的,书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床头的柜子上摆了一杯温水,温度刚好。
没有锁。
他试了试门锁的旋钮,能拧,可外面照样能打开。这把锁是给住进来的人一点心理安慰用的,不是给他用的。
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锁,在门外,在梁砚手里,在三十二层那部只有刷卡才能停的电梯里。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
三十二层,下面是车流和灯火。那么高,那么亮,没有一处灯光是等他的。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夜晚的凉意。
他站了很久,直到手指冻得发红,才松开手。
窗帘合上。
他转身,坐在床沿。
床垫很软,陷下去的时候,他下意识绷紧了背。在赌场,床垫薄得像一层纸,他习惯了硬的东西,软反而让他不安,像是脚下随时会塌。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管没有标签的药膏,最后是他自己涂的。
梁砚把东西放在门口,敲了两下门就走,给了他一点体面的独处。
顾鸿洲拧开盖子,是股清凉的药味,抹在虎口的划痕上,刺痛一下,又麻了。
他背对着镜子,够不着背上那道从肩胛骨划到腰侧的旧疤,只能凭记忆,把药一寸寸抹上去。
那道疤三年前划上去的时候,他一声没吭,如今对着这面陌生的镜子,倒先笑了——他这具身体,能记起疼的地方已经不多了。
他想起签协议前,沈武京那句旧伤处理一下。
那话说得随意,可顾鸿洲心里清楚,对方多半是看见了他挽袖子时、上臂那一小片没遮住的旧痕。
在赌场,伤是家常,没人会在意,也不会特意让人上药。
古承业只会在打完了之后,嫌他血滴在地板上难擦。
沈武京的这份在意来得太突兀,突兀得像糖衣,顾鸿洲本能地怀疑糖衣底下是什么,可那点迟来了二十二年的、被人当回事的滋味,还是不受控制地在他心里化开了一个小口子。
他立刻把那口甜压下去,压得死死的。
指甲缝里的牌油洗掉了,虎口的划痕上了药,凉丝丝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旧筹码,借着台灯的光看了一会儿,最后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最里面。
这里的东西都太新,只有这一样是旧的,是他从那个世界带过来的、唯一的证据。
他把手插进被子底下,蜷起腿。
一年。
他把自己卖了一年。
不是卖给古承业,是卖给沈武京。
可沈武京要的不是发牌,不是算账,不是看人。
他要的是“他”。
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会问“你到底图我什么”的他。
顾鸿洲闭上眼。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是在倒计时。
他不知道一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也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把他再押上另一张桌子。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不叫顾鸿洲,叫“沈先生的人”。
而那个替他付清了三百二十万、又把他锁进这间干净笼子里的人,此刻大概还坐在客厅那盏灯下,对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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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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