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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门   后巷的 ...

  •   后巷的穿堂风像刀子,裹着湿冷的霉味往骨头缝里钻。

      顾鸿洲靠在剥落的砖墙上,后脑勺抵着粗糙的墙面,闭着眼。

      墙皮在他后脑一下一下地掉灰,他也不躲。

      躲是没有用的,这条巷子他走了七年,哪块砖松、哪块砖会硌人,他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头顶那盏接触不良的白炽灯滋滋响着,光晕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沾了泥点。

      左手腕内侧有一道陈年旧疤,被袖管遮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那道疤是十七岁那年留下的,债主要在他身上记一笔账,古承业拦了一下,最后只在他手腕上划了一道,说留个记号,跑了好找。

      从那以后他手腕上就再多了一件东西,比手镯还贴身。

      巷口传来皮鞋踩在积水里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

      顾鸿洲没睁眼。

      在赌场长大的孩子都有这个本事,能用声音分辨来的是谁、带着什么来。

      这双皮鞋底子是硬的,走路稳,落脚干净,不像是来打人的,倒像是来做买卖的。

      他心里那点绷了一整夜的弦,松了一寸,又立刻绷得更紧。

      他听见脚步声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空气里多了一股极淡的雪松味,干净、冷冽,和这条巷子里的腐臭格格不入。

      “这就是那个抵债的?”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沉,平稳,没有起伏,像是在问一件物品的成色。

      顾鸿洲这才睁开眼。

      站在他面前的是个男人,三十上下,身形挺拔,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熨帖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站得很直,肩膀平,下颌收着,像是习惯了被人仰视的人。

      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轮廓分明,眉骨很高,眼窝略深,目光落在顾鸿洲身上时,没有打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看价签的眼神。

      顾鸿洲在心里把这个人归到了和古承业同一类。

      “沈先生,您过目。”

      古承业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惯常的油腻和讨好。他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个打火机,火苗在风里晃了晃,又被他护着按灭。

      他朝顾鸿洲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像是在展示一件刚擦干净的摆件:“这孩子我养了七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二,规矩都教全了。嘴严,手稳,不惹事,也不乱跑。您要是带回去用着,绝对省心。”

      顾鸿洲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那块干涸的泥渍。

      七年。

      古承业说“养”,可这七年里,他睡过地下室的铁架床,挨过讨债人的棍子,在赌桌底下捡过硬币,也被人当筹码推来推去。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认牌,而是看脸色。

      哪张脸后面藏着拳头,哪句话后面藏着陷阱,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装死、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缩成一件不值钱的东西,他比认字还熟练。

      他早就不是人了。

      他是古承业手里一张随时可以打出去的牌,一笔随时可以兑现的账。

      他爹赌输了他、把他押上桌的那天起,他就是了。

      “沈先生”没接古承业的话。

      他的目光从顾鸿洲脸上移到手腕,又移到脚踝,最后落回脸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却像被一把尺子量过。

      “欠多少。”

      不是问句。

      古承业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连本带利,三百二十万。沈先生您知道的,他那个爹……”

      “三百二十万。”沈武京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变,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报表。

      他抬起手。

      顾鸿洲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背脊撞上砖墙,发出一声闷响。那是被打出来的本能,手还没挨上,人先躲了。

      沈武京的动作顿了一下。

      极短的一顿,短到古承业根本没察觉。

      然后他继续。

      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掌心写了个数字,又合上。

      “梁砚。”

      “在。”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顾鸿洲这才注意到,巷口还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没开,但有人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转账。”沈武京说。

      梁砚没有多问一个字,打开公文包,取出平板,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是这场买卖从头到尾都不值一提。

      三秒后,古承业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迅速堆得更满。

      那三百二十万他早当是泼出去的水,如今有人连本带利替他收回来,他高兴还来不及。

      至于那个跟了他七年的孩子去哪儿,他连一秒都没多想。

      “沈先生爽快!那这孩子——”

      “他跟我走。”

      沈武京收起钢笔,目光重新落在顾鸿洲身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久了一些。

      顾鸿洲也看着他。

      他没有道谢,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松一口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风吹惯了的枯木,等着被连根拔起,或者被踩进泥里。

      他见过太多这样替他还钱的人了,还完钱,账就换个主人接着算,利息有时候比原来还高。

      “你叫什么。”沈武京问。

      “顾鸿洲。”

      “多大了。”

      “二十二。”

      “会什么。”

      顾鸿洲沉默了两秒。

      “发牌,算账,看人。”他说,“古老板教的那些。”

      他说得平,像在报一件货的规格。

      发牌、算账、看人——古承业花七年把他磨成这三样,他如今把它们一样一样摆出来,等对面这个人挑。

      沈武京没评价。

      他往前迈了一步。

      顾鸿洲没退。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

      雪松味更浓了,盖过了巷子里的霉味。

      沈武京低头看他,目光从他额前的碎发移到眉骨,再移到嘴唇,最后停在他手腕那道露出来的旧疤上,停了半秒。

      “从今天起,你欠我的。”

      不是三百二十万。

      是“你”。

      顾鸿洲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听懂了。

      这不是买债,是买人。三百二十万只是个由头,对面这个人真正要收下的,是他这条命的所有权。

      古承业在旁边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沈先生放心,这孩子听话,您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

      “古老板。”沈武京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但古承业的笑立刻收了。“他以后不归你管。”

      这句“不归你管”说得淡,可顾鸿洲听得出来,那不是给他听的,是给古承业划的一条线。

      古承业也听得出来,所以他不笑了。

      古承业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两步,让出路来。

      退的时候他看了顾鸿洲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不舍,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商人看着一件已经出手、却还惦记着成色的货。

      沈武京转身,朝巷口走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促。

      顾鸿洲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车门打开的光晕里。

      他知道这个人笃定他会跟上去。

      这份笃定让顾鸿洲心里发堵——他忽然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这个城市二十二年,他竟找不出一扇可以敲开的门。

      梁砚站在车旁,手里还拿着那个黑色公文包,朝他微微颔首,像是在等一件行李自行上车。

      顾鸿洲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牌油,虎口处有一道新添的划痕,是昨晚被人用烟头烫的。

      他把手插进卫衣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巾,还有一枚不知什么时候揣进去的、磨得发亮的旧筹码。

      那枚筹码是赌场里最低的面值,不值钱,是他唯一一样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他
      攥了攥,没舍得扔。

      他抬起头,朝那辆车走去。

      鞋踩在积水里,声音很轻。

      他上了后座。

      车门关上,隔绝了巷子里的风和霉味。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皮革座椅带着体温,空气里依然是那股冷冽的雪松味。

      顾鸿洲的手在袖子里攥着那枚旧筹码,指腹一下一下摩着它的边。

      沈武京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有看他。

      顾鸿洲用眼角的余光去瞟那份文件,只看见一片密密麻麻的字和一个鲜红的印章,看不清内容。

      他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膝头。

      他知道自己此刻该做什么——该感激,该表忠,该像古承业教过的那样,适时地低下头等,让对方觉得这笔买卖值。

      可他一点都提不起劲去演。

      他只是累,从里到外的累,累到连恐惧都变得迟钝。

      车在高架上开,城市的灯火从车窗外漫进来,又漫出去。

      顾鸿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爹还没把他押上桌的时候,也曾这样带他坐过车。

      那天下着雨,他爹喝了酒,指着窗外一整排亮着灯的窗户跟他说,鸿洲,你看,咱们迟早也要有那样一间屋子。

      后来屋子没有,只有一张越欠越多的赌债,和一双把他推出去的手。

      他那时候还小,哭了整整一路,他爹嫌烦,扇了他一巴掌。

      从那以后他就明白,指望别人给你一间屋子,是这个世界上最靠不住的事。

      可今晚,有人把三百二十万随手划了出去,连眼都没眨,只为了把他这个人,从别人的账本上挪到自己的账本上。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另一种救赎,只觉得那点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后巷在后视镜里一寸寸缩成一个小黑点,那个跟了他七年的地方,就这样被甩在了身后。

      顾鸿洲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三百二十万。

      他第一次被人从那张“欠条”上撕下来。

      没有轻松。

      只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对劲。

      像是从泥沼里被拽出来,却发现拽他的手,比泥沼更冷。

      他不知道这个替他付清了三百二十万的人,究竟是要救他,还是要用另一种方式,把他再押一次。

      车窗外的霓虹一盏一盏往后退,他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知道,从今晚起,那张赌桌并没有放他走,只是换了个更贵、更安静、更体面的牌桌,而他,仍旧是那枚被人推来推去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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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更新时间是00:30和上午10:30,有精力的话下午5:30还会更新一章,作者保证读者们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新的篇章哒《抵押品》 预收:《Enigma的伪装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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