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饵   几天后 ...

  •   几天后,书房的灯没开全,只留了桌角一盏黄铜底座的老台灯,光晕被压得很低,勉强照亮半张桌面和沈武京搁在上面的手。

      顾鸿洲手里端着刚温好的牛奶,瓷杯外壁还带着点烫手的温度,他原本是想送进去就退出来,连敲门的手势都还没做完,脚步便钉在了虚掩的门缝外。

       梁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有些闷,却字字清晰,“沈总,古承业那边回话了,说只要见到人,暗账的事可以一笔勾销,但前提是得确保证据链完整,不能让对方起疑。”

      沈武京没立刻接话,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极轻的沙沙声,过了几秒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笔再寻常不过的生意:“他比谁都清楚怎么不起疑。”

      梁砚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又像是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沈总,顾先生那边……还要瞒到什么时候?他毕竟……”

      沈武京的笔尖停了。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被掐断了。

      顾鸿洲站在门外,手里的瓷杯渐渐凉下去,那点烫手的温度从指尖一点点褪尽,连带着血液都像是被抽走了。

      他听见沈武京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波澜,甚至带着点近乎残忍的笃定。

      “他不是抵押品。”

      梁砚没有说话,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沈武京继续道,声音轻的像一声叹息,却比任何重话都更砸人,“他是我用来引蛇出洞的饵。”

      顾鸿洲没有动。

      他站在门缝外,像一尊被遗忘在暗处的雕塑,连呼吸都刻意压到了最轻。

      瓷杯里的牛奶彻底凉透了,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握着杯壁的手指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却又在下一秒慢慢松开,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他没有推门,没有质问,甚至连心跳都没有乱掉一拍。

      他只是站在那里,把刚才那一瞬间从胸腔里涌上来的、几乎要冲破喉咙的酸涩和剧痛,一寸一寸地碾碎了,咽回去,连同那些刚刚攒起来的、以为是真的暖意,一起封进了骨血最深处。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这样。

      他想起窃听器风波之后,沈武京罕见地失控,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说“别怕。”

      他想起深夜里沈武京留在他床边的灯,想起对方替他掖好被角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脸颊的温度,想起自己在那一刻几乎要相信,这份暖是真的,这个人是真的,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和笨拙的保护,都是真的。

      他差一点就信了。

      差一点,就把自己彻底交出去了。

      顾鸿洲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心碎,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赌场后巷的那个雨夜,他也是这样站着,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仅剩的几块钱,看着那些追出来的人把他逼到墙角。

      他没有哭,没有求饶,只是把背脊挺得笔直,把所有的恐惧和绝望都藏进了一双空洞的眼睛里。

      那时候他就知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现在也一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凉透的牛奶放在书房门口的矮柜上,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稳得没有一丝声响,连衣摆摩擦的声音都被刻意收住了。

      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扇虚掩的门一眼,仿佛刚才站在那里的、听见那句话的人,根本不是他。

      回到房间时,灯还亮着。

      顾鸿洲走到窗边,伸手拉上窗帘。

      厚重的布料遮住外面的夜色,也遮住了所有可能透进来的光。

      他没有开大灯,只在床头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

      他在床边坐下,没有立刻躺下,而是伸手摸向枕头内侧的暗袋。

      那里藏着一枚旧式的金属U盘,是他从赌场带出来的东西,里面存着古承业早年的一批流水记录,是他当年用来保命的底牌,也是沈武京一直没能找到的东西。

      他以为这东西早就没用了,以为既然沈武京已经把他护在了羽翼下,他就不需要再留着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需要,是沈武京还没到需要用它的时候。

      顾鸿洲把U盘攥在掌心,金属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一点细微的、真实的痛感。

      他没有哭,没有发抖,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脑子里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他要开始为自己打算了。

      不是作为沈武京的饵,不是作为古承业的筹码,不是作为任何人的抵押品。

      只是顾鸿洲,只是他自己。

      他要把这枚U盘藏得更深,要把那些沈武京以为他已经放下的东西,重新捡起来,磨锋利。

      他不能再信任何一句温言软语,不能再被任何一次看似真心的靠近所动摇。

      他要把自己重新变回那个在赌场后巷站着的少年,沉默、警觉、什么都不外露,把所有的软肋都藏进铠甲最深处,把所有的信任都碾成齑粉,连一点渣滓都不剩。

      他不知道沈武京打算什么时候把他交出去,不知道古承业什么时候会找上门,不知道这场局还要走多远。

      但他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把自己当成一件可以被随意摆布的物品,不能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哪怕那个人是沈武京。

      顾鸿洲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枚U盘,指尖轻轻摩挲上面的划痕。

      小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片苍白而平静的轮廓,他没有表情,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清醒。

      他要把自己从这场局里摘出去。

      哪怕要付出代价,哪怕要亲手撕碎那些刚刚长出来的、以为是真的暖意,哪怕要重新回到那个没有光、没有暖、只有无尽算计和背叛的深渊里。

      他要为自己活一次。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走廊尽头书房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顾鸿洲坐在床边,掌心里的U盘渐渐被体温焐热,他把它重新塞回枕头内侧的暗袋里,动作轻缓而坚定。

      然后他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到胸口,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着,也没有流泪。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在黑暗中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平稳而有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动摇、会心疼、会相信的顾鸿洲,已经死了。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准备抽身、清醒的、不会再被任何人利用的顾鸿洲。

      他不知道沈武京发现他变了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不知道这场局最终会走向怎样的结局。

      但他知道,他已经做好准备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每天更新时间是00:30和上午10:30,有精力的话下午5:30还会更新一章,作者保证读者们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新的篇章哒《抵押品》 预收:《Enigma的伪装指南》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