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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更远的客房 那天之 ...
那天之后,顾鸿洲做的第一件事,是把自己搬离主卧附近的那间房。
他挑了走廊尽头、挨着储物间的一间客房。
房间朝北,采光差,白天也得开灯,窗户外对着楼与楼之间一道窄缝,看不见天空,只看得见对面楼灰扑扑的山墙和几台外挂机。
他喜欢这种逼仄。
离主卧越远,夜里就越不用听见那些细碎的动静,越不用在半梦半醒之间竖起耳朵,判断门外那个脚步声是不是朝自己这边来的。
搬房间没用什么力气。
他的全部家当装不满一只纸箱:几件沈武京让人添置的衬衫,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一副从赌场里带出来的、镜腿缠着胶布的墨镜,还有那只从旧屋带出的搪瓷杯。
杯子掉过漆,杯底印着一家早倒闭的澡堂名字,他把杯子放进纸箱最底下,像藏一样不能被人看见的东西。
来公寓这么久,头一次有人主动去敲沈武京书房的门。
门开着,沈武京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页打印纸,看见他站在门口,手上那支笔停了停。
顾鸿洲说:“我想换间房。”
他说得很平,像在报备一件小事,“走廊尽头那间空着也是空着,主卧那间太亮了,睡不踏实。”
沈武京没立刻回应。
他把笔搁下,靠进椅背,目光在顾鸿洲脸上停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别的东西,但不是顾鸿洲想躲开的那种。
沈武京问:“为什么。”
顾鸿洲早想好了说辞,“朝北安静,我习惯暗一点。”
他说这话时没看沈武京,看着墙上那幅没有题字的挂画,看画上那一小块空白的留白处。
他知道沈武京不会信,可他更知道沈武京也不会拆穿。
两个人隔着书桌站着、坐着,都清楚真正的原因在昨天那道没关严的门缝里,在那句“他不是抵押品,他是我引蛇出洞的饵”里。
谁都不提,就等于那件事没发生过。
沈武京最后说:“随你。”
两个字。
顾鸿洲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沈武京:“晚上那顿饭,还是出来吃。厨师做了你爱的那道。”
顾鸿洲没回头,只把门关上了。
门合上那一刻,他听见书房里那支笔重新落回纸面的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搬进新房间的第一个晚上,顾鸿洲失眠到很晚。
走廊尽头安静得能听见管道里的水声,他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必须按开关才亮的灯,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躺在一张不属于他的床上,等天亮。
那时候等天亮,是怕天亮以后古承业又来打他。
现在等天亮,他说不清在怕什么,只知道天亮以后他还要出去,坐到那张长餐桌前,和那个把他当饵养的人同桌吃饭,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搬房间的过程里,那副缠着胶布的墨镜从纸箱滑出来,掉在地上。
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冰凉的镜框,忽然想起这副墨镜的来历。
那是他刚进古承业手下的头一年,有个输急眼的人在门口堵他,一把扯下他的墨镜摔在地上,踩了两脚,“小孩子戴什么墨镜,装斯文?”
第二天古承业知道后,没去追究那个人,只让人送来这副新的,说旧的戴出去丢人。
他当时不明白,一件几十块钱的东西,为什么值得古承业专门送一副新的。
后来他懂了——古承业不是在给他送墨镜,是在给所有人看:这个人归我管,连他鼻梁上的东西,都是我赏的。
这副墨镜后来被他摔过一次,镜腿断了,他舍不得扔,用胶布缠上接着戴,一直戴到了这间公寓。
沈武京后来让人收拾过那间他搬空的主卧。
他路过时瞥见门关着,门口的地毯被掀起一角,又放平,露出底下颜色略浅的一块。
那块浅色的印子,是他这几个月的脚印压出来的。
他想,原来一个人住过和没有住过,是有痕迹的,地毯知道,门锁知道,那盏夜里永远留着一线的廊灯也知道。
只是屋里的人不知道,或者说,装作不知道。
新房间里没有廊灯留的那一线光。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要有人经过才亮,人一走就灭,所以他反锁之后,房间就是彻底的、黑到底的黑。
他躺在黑里,反倒踏实了些。
在旧城区他睡的那间屋里,院子的路灯总是把窗帘照出一块昏黄的亮斑,那块亮斑像一个不怀好意的观众,整夜盯着他。
他花了七年才学会在那种亮里睡着,如今换了一种黑,他得重新学着睡。
头一个白天,他在新房间里几乎没怎么待。
他怕一个人待在太安静的屋子里,脑子会自己找事想——想门外那句饵,想自己究竟算个什么。
于是他出门,去厨房,跟厨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看人家择菜、熬汤、把一块肉切得极薄。
厨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话不多,也不问他是谁,只在他盯着刀看的时候,随手切了一小片胡萝卜递给他,“拿着玩。”
他捏着那片凉丝丝的胡萝卜,站在那儿,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多少年了,没有一个人在他盯着什么东西看的时候,会顺手把那个东西分他一点。
他也开始摸清楚这栋公寓的作息。
沈武京早上七点一刻出门,晚上多半九点以后回来,中间几乎不打电话。
回来以后,如果书房的门开着,就是在做事;如果门关着,就是在一个人待着。
这些顾鸿洲都是夜里睡不着,沿着走廊走到客厅那扇落地窗前透气时,一点点观察出来的。
他以前不敢看,怕看了露出自己在意的痕迹,现在他搬远了,反而敢看了。
就像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人才敢承认自己在看什么。
搬进客房的第二个晚上,沈武京回来得比平时晚,顾鸿洲已经躺下,没睡,听见玄关的动静、司机低声交代了什么、门合上、皮鞋换拖鞋,然后是很长一段没有脚步的安静。
他知道沈武京在主卧门口站了一会儿。
隔着半条走廊,那道目光大抵朝他这间朝北的房扫过,但最终没有过来。
他睁着眼听那份安静一点点凉下去,直到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他想,如果那脚步声朝他这边来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盼不盼它来。
这间客房有一处旧毛病:夜里水管会响。像有人在墙里慢慢拖动一只铁桶,隔一阵响一声,声音不大,却把人从浅眠里一次次拽出来。
头两天他被吵得心烦,第三天忽然就不烦了。
他想起旧城区那间屋,夜里也有声音——楼上麻将桌拖凳子的声音,院子里野猫叫春的声音,古承业醉归在门口摸钥匙摸了半小时的声音。
那些声音比这水管难听十倍,可那些声音是有人的。
他躺在公寓里,第一次承认,原来安静本身也是一种冷。
他宁愿水管响得勤一点,好像那声音里,也藏着一个人的动静。
他开始给这间空得发慌的房间添东西。
不是买,是从别处搬。
他把客厅那盆没人照看的绿萝挪了过来,把书房里一本缺了封面的旧杂志抽出来垫在绿萝底下,又把浴室里那块用剩一半的肥皂搁到了洗手台上。
都是不值钱、也没人会在意的东西。
他想让这屋子有他待过的痕迹,像一个人哪怕只住一夜,也要在床头压一枚硬币,好证明我不是没来过。
做完这些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觉得滑稽,他一个被养着的抵押品,居然在给关他的笼子做布置。
可他到底没把那盆绿萝搬回去。
有天下午他坐在窗台边,看对面楼的山墙上那几台外挂机。
一台机器坏了,叶片一动不动,其余几台嗡嗡地转。
他数了数,坏了的那一台在正中,被人先拆了零件,剩下的空壳挂在半空。
他忽然想,他跟那台外挂机有点像,都是被人拆走了最有用的那部分,剩下的壳子还挂在原地,替别人挡一段风。
他盯着那壳子看了很久,直到它被夕阳烧成一小块发烫的橘红。
搬房间的最后一趟,他抱着那只纸箱,在玄幻处撞见从外面回来的沈武京。
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沈武京的目光落在那只纸箱上,落在箱底露出的半截缠胶布的墨镜上,又抬起来,看他的脸。
那一眼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看了很久才肯说出口的了然。
沈武京侧过身,给他让了整条路,“慢点。”
他抱着箱子,从那个人身边走过去,肩膀几乎擦着,他能闻见沈武京大衣上被外面的风吹冷的气味。
那气味让他莫名地、没来由地,想在这一刻把这个人和古承业身上那股薄荷烟草味,彻底分开。
那一夜他很晚才睡着。
睡前他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好笑的事:他把那盆挪来的绿萝端到床头,正对着那扇黑到底的窗。
他知道绿萝在朝北的屋里活不长久,过阵子叶子就该黄。
可他今夜就是想让床边有一点活着的东西,哪怕那点活气,撑不了多久。
关灯的瞬间,水管又在墙里响了一声,慢慢拖动一只铁桶。
他闭着眼,对自己说:“睡吧,明天还得出去,跟那个人同桌吃饭。”
说完这句,他忽然分不清,这句明天还得吃饭,是苦,还是有了一点点盼头。
半夜他起来喝水。
路过主卧门口时,脚步顿了半拍。
门缝里没有光。
他不知道里面是睡是醒,也不想知道,他端着杯子,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把那道窄门在身后关上,反锁。
锁舌卡进去的声音很短促。
这是他搬进这间房以后,第一次觉得那声咔哒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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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每天更新时间是00:30和上午10:30,有精力的话下午5:30还会更新一章,作者保证读者们一觉醒来就能看到新的篇章哒《抵押品》 预收:《Enigma的伪装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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