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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1月 有新的幸福
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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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天黑得越来越早。
第六节课下课的时候,走廊的灯就已经亮起来了。季星野跟沈砚辞从食堂出来,两个人手里各拿了一个面包——食堂的晚饭越来越难吃,他们最近都选择不吃。
"晚上把那十道积分题做一下。"沈砚辞撕开面包的包装袋,"明天我检查。"
"十道?"季星野哀嚎,"你上次说五道的。"
"五道你做完了吗。"
"……做完了。"
"那就加五道。"沈砚辞咬了一口面包,语气很正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季星野没法反驳。他把面包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会得寸进尺。"
沈砚辞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浅到季星野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但如果是真的,那这是沈砚辞为数不多的、放松的表情。
下午最后一节课,季星野被数学老师留下来订正作业。等他收拾完书包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
他习惯性地往沈砚辞的座位看了一眼。座位上没有人,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课本叠好放在桌角,椅子推进了桌子底下。
"沈砚辞呢。"他问还没走的刘子尧。
"早走了。"刘子尧说,"第四节下课就走了。"
季星野愣了一下。沈砚辞从来不会在放学前离开,哪怕是体育课他都留在教室里看书。
"你确定?"
"确定啊,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了。"刘子尧背起书包,"怎么了?"
"没事。"
季星野出了校门,边走边想。他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沈砚辞没有告诉他任何事,而在此之前,他们之间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是互通的——月考成绩、作文题目、食堂吃什么、甚至昨天晚上做了什么梦。
这种突然的沉默让他很不舒服。
之后的几天,他注意到了更多细节。
沈砚辞周四的下午第四节会提前走。周三和周五倒是正常。他接电话的频率变高了,但每次都走到走廊尽头去接,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有一次他回到座位上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季星野看见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怎么了",但沈砚辞已经翻开书了,侧脸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想问王浩然,又觉得这事不该问别人。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在意。
周三下午,他找了个借口提前回教室。他想确认一下沈砚辞是不是真的走了。
教室里没有人。沈砚辞的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净得像是没有人在这里上过课。但季星野注意到,垃圾桶里多了一张揉皱的纸团。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只是觉得沈砚辞不会随便扔东西。
他把纸团捡出来,展开。
是一张缴费单的复印件,金额那一栏被黑色水笔涂掉了。抬头是医院的名称,日期是上周。下面有一行手写的字:"下周四下午3:00,记忆评估。"
季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沈砚辞那篇"沉默"——爷爷老年痴呆,坐窗边看雨。他想起沈砚辞说的"半真",想起爷爷不坐阳台,坐窗边。
他把纸团重新揉好,放回垃圾桶。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是惊讶,也不是难过。更像是一种迟来的愧疚——他发现自己对沈砚辞的了解,远比自己以为的少。
他没有告诉沈砚辞自己看到了那张纸。但他从那天开始,不再抱怨积分题的数量了。
***
一周后的 Thursday 下午,季星野被老周留下来改作文。老周对那篇读后感不满意,让他重写结尾。
他改完之后抬了眼看,教室里只剩下他和老周。走廊的灯已经亮了一排,窗外的天色灰蓝,像是快要完全黑下来了。
"行了,去吧。"老周摆摆手。
季星野收拾书包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想起自己把水杯落在科学楼了——第四节实验课忘拿的。
他又折返回去。
科学楼的走廊比教学楼暗,只有尽头的一盏灯亮着。季星野的教室在二楼,他快步走过去,教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黑着灯。
他推门进去,摸到自己的座位,水杯果然在桌上。他拿起来,转身准备走。
经过讲台的时候,他停住了。
讲台上坐着一个人。
不是坐着,是蜷着。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窗帘拉了一半,暗影里有一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那张脸上,是沈砚辞。
季星野愣住了。他没有发出脚步声,沈砚辞没有发现他。
沈砚辞正在说话。声音很低,但教室里太安静,季星野听见了。
"……我知道,爷爷。你记得我,这就够了。"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声音太小,季星野听不清。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说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不是你的错。"
季星野站在阴影里,没有动。他看见沈砚辞低着头,一只手按在额头上,手指微微发抖。
那个画面只有几秒。因为沈砚辞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沈砚辞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进书包,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没什么破绽。但季星野刚才看见了,他心里清楚那不是全部。
"你怎么还没走。"沈砚辞说。
"回来拿水杯。"季星野举了举手中的杯子。
沉默。
季星野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一句"你没事吧"或者"你爷爷怎么了",在这个时候都显得太轻、太冒昧。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走吧,我送你到校门。"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两秒之后,他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教室,走过空荡荡的走廊。楼梯间的灯坏了两盏,黑暗一段一段地截断光线。季星野走得比平时慢,跟沈砚辞保持在同一个节奏。
出校门之前,季星野终于开口了。他没有看沈砚辞,目视前方,声音不大。
"你爷爷……还好吗。"
沈砚辞沉默了一会儿。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季星野的影子在旁边,两个影子有一段重叠。
"不太好。"沈砚辞说,"他最近记不清事情了。有时候不认识我。"
季星野点了点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安静地听着。
"我今天给他打电话。"沈砚辞说,"他问我我是谁。"
他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季星野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地面上的影子,没有抬头。
"他记得我名字,问我的名字是什么。我告诉了他,他说好。然后过了两分钟,他又问了一遍。"
沈砚辞停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看向街对面。路灯下面,几片梧桐叶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打了个转,又停下来。
"第三遍的时候,我不忍心再说了。"
季星野没有说"会好的"。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这些话对一个已经接受现实的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你明天还能帮我检查积分题吗。"他最后说了一句。
沈砚辞转过头看他。两秒后,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能。"
"那说好了。"
"嗯。"
到了岔路口,两个人停下来。
"明天见。"季星野说。
"明天见。"沈砚辞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季星野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路灯把沈砚辞的背影照得很瘦,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像是大了一号。
他没有马上往家走。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王浩然发了一条消息。
【在吗】
【干嘛。】
【没什么。你爷爷还在吗。】
【在啊,上个月还跟我吵架。怎么了。】
【没事。】
他锁上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大概只是想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人,拥有着他正在担心的那种东西——一个还会跟他吵架的爷爷,一个还有明天的家人。
回家的路上,他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一袋糖。不是他想吃,是他记得沈砚辞低血糖,有一次上课的时候脸色发白,偷偷从抽屉里摸过糖吃。
他把糖放进书包侧袋。
第二天早自习,他把书包拉开,那个小袋子还在。他犹豫了一秒,把糖拿了出来,放在沈砚辞的桌上。
"干嘛。"沈砚辞看了一眼。
"你吃吧。"
"我不需要。"
"昨天你没吃晚饭吧。"季星野说,"食堂面包你只吃了一半,我看到了。"
沈砚辞安静了两秒。然后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但季星野听到了。第九章:冬夜
那张缴费单之后,季星野开始注意更多东西。
沈砚辞书包侧袋里偶尔会露出一张病历单的一角,他会在上课前快速塞回去。他午餐卡里的余额越来越少,季星野在食堂排队的队伍里见过他刷卡的次数——有时候只打一个素菜,连米饭都要半份。
季星野什么都没说。但他从那天开始,每天多买了一个面包或者一盒牛奶,"顺手"放在两个人桌子中间。
沈砚辞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他只是拿起来吃掉,像是这件事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十二月初,期末考试的通知贴了出来。
老周站在讲台上,手指敲了敲那张纸:"期末考是一月十五号,.leave five weeks. 这次成绩影响分班,年级会重新按总分排序,前五十进实验班。"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
五十名。这个数字对很多人来说是够得着的,对很多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季星野看了一眼自己第一次月考的排名——年级九十二。他离那个数字差了一大截。
"你这次能进吗。"他问沈砚辞。
沈砚辞正在抄一道数学板书,头没抬:"看发挥。"
"你的语文拖后腿吧。"
"嗯。"沈砚辞承认得很干脆,"但我数学能拉回来。"
这是事实。沈砚辞的数学几乎每次都是年级前三,语文稳定在九十五到一百零五之间。而季星野的数学刚过平均线,语文虽然进步了,但总分差得还是远。
"我想试试。"季星野说。
沈砚辞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每天加一小时。"他说,"放学后别走了,我帮你把薄弱知识点过一遍。"
季星野愣了一下。"每天?"
"五周,三十五天。你每天多学一个小时,期末能提三十分。"沈砚辞的语速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公式,"够你从九十二名进到六十名左右。五十名差一点,但——"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但什么。"
"但你的语文如果作文再多拿五分,就差不多。"沈砚辞合上本子,"作文我来帮你改。"
季星野看着他。沈砚辞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就像在布置一道作业。但季星野注意到,他说"每天"的时候,没有犹豫。
"你不回家了吗。"他问。
"晚一点回。"沈砚辞说。
他没有解释晚一点回意味着什么。季星野也没有问。
从那天开始,他们放学后留在了教室里。
教室的暖气不算好,冬天傍晚的室温低得手指有点僵。沈砚辞从抽屉里翻出两支笔,一支给自己,一支递给季星野。
"先做数学。"他说,"你哪道题卡住了,先自己想到第三步,想不通再问我。"
季星野开始做题。他确实比以前快了一些,至少前几道选择题不再卡很久。但大题还是难——尤其是解析几何,他每次看到那条抛物线就头疼。
"你画图的方式不对。"沈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俯身看他的草稿纸,"你先定焦点,再画准线,最后才连曲线。你跳了第一步。"
他的呼吸落在季星野的耳朵旁边,带着一丝面包的甜味。季星野的笔尖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画。
"这样?"
"差不多。"沈砚辞的手伸过来,握住他拿笔的手,在纸上重新描了一遍,"这里,曲率不对。"
那只手很凉。季星野的耳朵突然烧了起来。
他不知道沈砚辞有没有注意到。大概没有,因为那只手很快就收回去了,沈砚辞已经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继续。"他说。
季星野低头看了看刚才那道题。曲线确实比刚才好看了一些。他重新做了一遍,答案对了。
"下一道。"沈砚辞说。
他们就这样每天留到六点半。有时候七点。老周偶尔路过教室门口,往里看一眼,点点头,什么都不说再走掉。
第三周的时候,季星野发现了一个规律。
沈砚辞每天接一个电话,大概在六点十五分左右。他会走到走廊尽头,背对着教室,声音压得很低。通话时间不长,两三分钟就回来。
季星野装作没看见。但有一次,沈砚辞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那天季星野没有问。他把一杯热水放在沈砚辞的桌上,继续做自己的题。
沈砚辞看了一眼那杯水。沉默了几秒,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谢谢。"他说。
声音比平时哑一点。
***
冬至那天,学校提早放学了。
季星野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拐进旁边的巷子,准备去那家常去的面馆吃碗面。
面馆不大,只有六张桌子。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热气裹着面汤的香味扑面而来。角落里坐了一个人,面前放着一碗清汤面,正在低头吃。
沈砚辞。
季星野犹豫了一秒,端着碗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沈砚辞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惊讶,也没有说话。
"你也来这吃。"季星野坐下。
"嗯。"
两个人安静地吃面。面馆的电视放着一部老电影,声音很小,听不清对话。老板娘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哗的。
季星野吃到一半的时候,沈砚辞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手机安静下来,过了几秒,又震了一次。
沈砚辞放下筷子,起身走到店门外去接。
面馆的玻璃门隔着一层雾气。季星野透过模糊的玻璃,看见沈砚辞站在路灯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
他听不清内容,但他看见沈砚辞的身体微微弯了下去。不是累,更像是在承受什么东西。
季星野吃完了面。他坐在原位等。
过了大概五分钟,沈砚辞推门回来了。他的眼睛是干的,但整张脸像是被什么绷住了,表情固定在那里,进不去也出不来。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面馆。冬天的夜风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