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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补课 超甜 ...


  •   补课从周四正式开始。

      最后一节下课铃响了,教室里走了一半人。有人约着去打球,有人结伴去小卖部,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门框被撞得哐哐响。王浩然从后门探了个头进来,喊了一声:"季哥,打篮球去不去?"

      季星野正把课本从抽屉里往外掏,头也没回:"不去,有事。"

      "啥事啊。"王浩然拖着声音,倚在门框上不肯走。

      "补课。"

      "补……补什么课。"王浩然愣了一下,好像没反应过来。

      "数学。"季星野终于转过头,指了指旁边的沈砚辞,"他教我。"

      王浩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哦"了一声,转身走了。

      季星野没多想。他把数学课本和练习册摊在桌上,又弯下腰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一沓草稿纸,整整齐齐码在两人中间。

      沈砚辞看了那沓纸一眼:"你这是要写多少。"

      "不知道。"季星野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一点,拉出半格距离,椅子腿在地上拖了一声。他坐下来,把笔帽拔了,笔帽上有一排细小的牙印,"反正你讲到哪我写到哪。"

      "先拿上次月考的卷子出来。"

      季星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数学卷,边角已经折了,折痕处泛白。沈砚辞接过来,从头扫到尾。选择题对了十一道,错了一道;填空错了两道;大题前三道拿了步骤分,最后两道几乎空白。

      他用红笔在选择题最后一道圈了一下,又在填空第三道打了个叉。

      "这两道,思路是什么,说。"

      季星野盯着那道选择题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尖碰到橡皮碎屑,把它们拨到一边。"……排除法。AC明显不对,剩下BD,我排了一个。"

      "排除不了呢。"

      "那就蒙。"季星野说得很坦然,"蒙对一道是一道,反正不写也是零。"

      沈砚辞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两秒,他把卷子翻到背面,在空白处重新写了一道题。条件换了,数字换了,图形转了个方向,但考的是同一个知识点。

      "做。"

      季星野盯着那道题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开始算。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划出一连串急促的沙沙声,像下雨。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停了下来,盯着中间那一行看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下写。

      最后笔尖停住了。

      他盯着那个结果看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看了沈砚辞一眼。

      沈砚辞拿过他的草稿纸,指着第二行:"到这里都没问题。"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批评的意思,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你习惯从这里开始跳步,心算两步直接往下写,后面就容易乱。"

      他拿起红笔,在中间空白的位置补了两行推导。字迹工整,符号规范,每一步之间的逻辑关系清清楚楚。

      "不是你不会,"他说,"是你急。"

      季星野凑过去看。他的笔迹潦草,中间确实缺了两行过渡。他自己也看出来了,"哦"了一声,在旁边写下"不要急"三个字,盯了两秒,觉得太空了,又划掉了,改成"慢慢算"。

      沈砚辞余光扫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再看填空第三道。"他指着那道题,"你算出来的答案是多少。"

      "根号五。"

      "对的。"

      "啊?"季星野愣了一下,眉毛拧起来,"那我为什么被打叉。"

      "题目问的是最小值,不是所有解。你多写了一个不符合条件的。"沈砚辞用笔尖点了点题干上的一个字,"审题。"

      季星野"嘶"了一声,抓了抓头发。他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发现自己确实漏读了"最小"两个字。那个字就安安静静待在括号后面,不大不小,不显眼,但确实在那里。

      "这个病得治。"沈砚辞说。

      "怎么治。"

      "读题的时候把条件一个一个圈出来,没圈完不许动笔。"

      "太慢了。"季星野抗议。

      "慢两分钟,多拿五分。"沈砚辞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算划不划算。"

      季星野没法反驳。他翻开练习册,按照沈砚辞说的方法,重新做了一道类似的填空题。这次他把每个条件都圈了,虽然确实慢了不少,但答案写对了。

      "还行。"沈砚辞说。两个字,没有更多评价,但语气里有个很轻微的认可。

      自习课四十分钟,他们只讲了三道大题。第一道季星野完全没思路,盯着图形看了三分钟,眼睛都快瞪酸了。он把橡皮拿在手里转,转掉了又捡起来,再转,再掉。

      沈砚辞看了一会儿,用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辅助线。

      "从这里连到这里,你看。"

      季星野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哦——"然后自己往下算了,算到第二步又卡住。

      沈砚辞没再提示,等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已经暗了一层,天色从蓝白变成灰蓝。教室里的人又少了一些,前桌的陈默回头问了一句:"你们俩还在呢。"

      季星野头也不抬:"嗯。"

      "加油。"陈默竖了个大拇指,又转回去了。

      季星野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终于找到了方向。他写完整道解的时候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的一声。

      "第二道。"沈砚辞说。

      这道题季星野做了一半卡住,沈砚辞提醒了一个中间结论,他接着往下写,拿到了六分的步骤分。第三道他写出了完整的解题过程,虽然最后一步计算错了,但思路是对的。

      "三道大题,第一道零分,第二道六分,第三道十一分。"沈砚辞看了一眼表,"十七分。你现在这个水平,月考大题拿不到一半。"

      "那怎么办。"季星野问他。

      "练。"沈砚辞合上练习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同样的题型找十道,每天做两道。做完了拿来给我看。"

      "十道……"季星野掰着手指头数,"那得五天。"

      "那就一周。"

      "一周也行。"季星野把卷子塞回文件夹,拉链拉上的时候金属齿发出细密的声响。他语气诚恳了一点,"谢了。"

      沈砚辞开始收拾书包,把课本按大小叠好放进去,水杯拧紧了塞进侧袋。"你的语文本来就比我好。"他说。

      "但我的作文不行。"季星野也站起来,帮他把椅子推回桌子底下,"你上次写的作文老周当范文读了,我在下面听着,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沈砚辞脚步停了一秒。

      那篇作文题目是"沉默",他写了爷爷老年痴呆之后坐在阳台上看雨的画面。没有抒情,没有总结,只是写雨怎么落在栏杆上、爷爷的手怎么搭在膝盖上、屋里钟摆的声音一滴一滴响。

      老周读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季星野当时确实在下面坐着,听完了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你那篇是装的还是真的。"他小声问。

      走廊的灯已经亮了一半,光线昏黄,像是被蒙了一层灰。两个人的影子在瓷砖地上拉得很长,一前一后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

      "半真。"沈砚辞说,"爷爷的事是真的,但有些细节我改了。"

      "改了哪里。"

      "爷爷不坐阳台。"沈砚辞说,"他坐窗边。但窗边写出来没有画面感,阳台有栏杆,有雨落下来的线条,比窗边好写。"

      季星野听了,安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楼花坛里泥土的味道。

      "你写作文的时候会想这些。"

      "不然怎么写。"沈砚辞说,"你以为范文是随便出来的。"

      "我以为你天生就会。"

      "没有天生。"沈砚辞看了他一眼,"你数学也不是天生差的,是懒。"

      "……这跟数学有什么关系。"

      "一样的道理。"沈砚辞开始下楼梯,声音从下面传上来,"素材不够就去生活里找,写不出来就先写短的,别一上来就整八百字。"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季星野跺了一脚,灯又亮起来。

      "那我明天写个短的给你看。"

      "行。"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影铺在柏油路上,被车灯照一下又碎掉。风带了一点十月的凉意,吹在脖颈上是爽的。

      季星野把校服拉链拉上去,手插进兜里,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玻璃门上贴了新推出的海报,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他推门进去,站在柜台前点了杯珍珠奶茶,少糖,去冰。

      等奶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班级群里,陈默发了一张表情包——是今天体育课接力跑的抓拍,季星野在冲刺,头发被风吹起来,嘴巴张着,表情有点狰狞。底下已经跟了一排"哈哈哈哈"。

      王浩然回复:【这表情太帅了哈哈哈哈】

      陈默:【@沈砚辞你看你同桌跑得像在逃命】

      季星野翻了个白眼,正准备锁屏,群里又弹出一条。

      沈砚辞:【速度确实快】

      就四个字,没表情,没语气。但季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又看了一眼。

      奶茶做好了。他收起手机,接过杯子。吸管戳进封口,"噗"的一声。珍珠很Q,甜度刚好。他边走边喝,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灯光亮着,他进去买了包薯片。

      薯片撕开的时候"咔嚓"一声,他往嘴里丢了一片,又丢了一片。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盏,他踩着暗一脚明一脚的灯光上到四楼,掏出钥匙拧开了门。

      他妈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隆隆地响,油锅里的葱花滋啦一声爆开,蒜香和油香飘满了整个客厅。

      "回来了。"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洗手吃饭。"

      季星野放下书包,去卫生间洗了手。水凉凉的,他搓了两下,甩了甩手,刚坐到餐桌前,他妈就端出一盘番茄炒蛋放在他面前。鸡蛋炒得松软,番茄汁水饱满,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

      "今天怎么样。"他妈又回去盛饭,随口问了一句。

      "还行。"季星野撕开薯片,吃了一片。薯片脆脆的,咸度刚好。

      "竞赛成绩出来了吧。"他妈把饭递过来,在对面坐下。

      "出来了。"季星野扒了一口饭,白米粒黏在嘴唇上,"晋级了。"

      他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挺好的啊。最近每天都学到很晚,我还担心你太累。"

      "还行吧。"季星野又吃了一片薯片,没多说。

      晋级的事他没细讲,补课的事也没提。这些事情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也不想开口。不是怕他妈不同意,是觉得有些东西一说出口就变了——像是本来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被别人知道了就不一样了。

      他端起碗,又扒了两口饭。番茄炒蛋的汁拌进米饭里,橙红色的,好看。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嚼,脑子里却在回放今天补课的画面——沈砚辞用红笔圈错题的样子、补写推导步骤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的样子。

      "对了。"他妈突然说,"周末你小姨问你什么时候去她家玩。"

      "再说吧。"季星野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总说再说。"他妈无奈地摇摇头,"行了,快吃,菜凉了。"

      吃完饭他主动洗了碗。水龙头开到最小,温水冲过碗壁,他把碗一只一只摞在沥水架上,擦了手回到房间。

      书包拎到书桌上,拉链拉开。数学练习册摊开在桌面正中央,台灯照下来,纸面泛着一层柔和的白光。他看了一会儿那三道讲过的题,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重新做了一遍。

      这次三道都做对了。

      他把练习册收进书包,又拿出作文本。空白的纸页上什么都还没有,他盯着看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上次写"对手",老周给了68分,红笔在旁边批了一行:"素材真实,但结尾收得太急,像是赶时间。"

      他想起沈砚辞说的话——"别一上来就整八百字,先写短的。"

      于是他没写标题,直接在第一行写下了一句话:

      "我同桌话不多。"

      写完之后他停了一会儿,又写了第二句:

      "但他讲题的时候,会把每一步都写出来,不跳步。"

      第三句写了又划掉,重新写。写到第五句的时候终于找到了感觉,笔尖在纸面上慢慢移动,不再是上次那种急急落笔又匆匆收住的状态。

      他写了沈砚辞怎么用红笔圈错题,怎么写错了一道题要罚做十道,怎么说"你的问题不是你不会是你急"。

      写到这儿他停了一下,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盯着卷子,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跟上。"

      写完他翻过来重读了一遍。不算好,但比上次那篇"对手"真实。他把作文本合上,塞进书包侧袋。

      临睡前他又看了一眼手机。班级群已经安静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陈默发的表情包上。最后一排的王浩然已经显示"离线"。

      他关掉屏幕,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小条,落在地板上。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回放今天补课的画面——沈砚辞用红笔在卷子上圈字,侧脸在台灯下被照得很清晰,睫毛垂下来,专注地盯着那道题,不看他。

      什么都懂,什么没说,但就是想追上他。

      季星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

      雨从早上就开始下,不大不小,细细密密的,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教室的玻璃窗上挂满了水珠,外面的树和操场被雨水泡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季星野到校的时候校服肩膀已经湿了一片。他把书包甩到椅子上,抖了抖外套,水珠溅到桌面上。前桌赵一鸣回过头来,手里转着一把伞:"借你啊,看你这德行。"

      "我妈昨天提醒我了的。"季星野把湿了的袖子卷上去,"我忘了。"

      "你哪天没忘过东西。"赵一鸣把伞收回去,"算了,反正也是骗你的,我就一把伞。"

      早读是语文。老周没来,教室里立刻炸了锅。有人趁机抄作业,有人趴桌上补觉,后排几个男生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偷偷吃早点。季星野从书包侧袋掏出作文本,翻到昨晚写的那页,看了一遍。

      "你写啥呢。"王浩然凑过来,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季星野用手肘把他顶开:"别凑。"

      "让我看看。"王浩然不死心,扒着他的胳膊往那边瞟。

      "看我同桌话不多"——他念出了第一句,然后停住了,"这啥,作文?"

      "别念。"季星野合上本子。

      "哎,你这写得还行啊。"王浩然说,"比上次那个'对手'好多了。上次你那篇我看了三分钟没看懂你想说啥。"

      "你别管。"

      "行行行,不管。"王浩然转回去,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但你最后那句'我觉得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不说'——你确定要写这个?这不像是作文,像是日记。"

      季星野愣了一下。他盯着作文本的封面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王浩然说得对,这句话写在作文里确实有点越界了,像是在写自己真正在想的东西,而不是在写作文。

      早读结束的铃声救了场。

      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老周踩着上课铃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沓卷子。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月考成绩出来了。"他说,"整体还行,但有些人——"他目光扫过教室,在季星野的方向停了不到半秒,"——数学拉后腿拉得太明显了。"

      季星野坐直了。

      "这次月考年级数学平均分是98,你们班96。不错。"老周开始发卷子,"但你们班语文平均分108,比年级平均高了三分。说明什么?说明你们偏科的人不少。"

      卷子一张一张往后传。季星野接住自己的,翻到最后看分数——103。数学103,语文112。分差拉得越大,他心里那种"被拽着走"的感觉就越明显。

      前面的沈砚辞已经拿到了卷子。数学127,语文98。两个人的分数像照镜子,一正一反,拼在一起刚好完整。

      "你俩。"老周站在讲台中间,"我上次说的事,开始了吗?"

      教室里的人耳朵都竖起来了。几个本来在玩笔的停下来,假装在翻书,但注意力明显没有离开这边。

      季星野看了沈砚辞一眼。沈砚辞面不改色:"开始了。"

      "效果怎么样。"

      "还行。"沈砚辞说。

      "还行是什么。"老周追问。

      "就是——"季星野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全班听见,"他讲得能听懂。"

      教室里低低地笑了一声。老周嘴角往下压了压,但眼睛里有点笑意:"能听懂就行。别到时候一个讲一个听不懂,浪费两个人的时间。"他顿了顿,"陈默,你笑什么。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

      陈默把椅子拖回去,坐正了。

      整节课季星野都在听。老周讲的新课是二次函数,板书写得又快又密,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嗒"地敲,白色的粉尘飘下来,落在讲台边缘。他记笔记的速度跟不上,前面几行抄完了,后面又跳过两三行,再往后就完全跟不上节奏了。

      他偷偷看一眼沈砚辞。沈砚辞的笔记已经写满了大半页,字迹干净,行距均匀,像印刷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看着自己那页只写了不到一半的笔记,叹了口气。

      "借我。"他碰了碰沈砚辞的胳膊。

      沈砚辞把笔记本递过来,他抄。抄完抬头,发现沈砚辞正看着他,表情里有个很轻微的疑问。

      "怎么了。"季星野问。

      "你的作文。"沈砚辞说,"写了吗。"

      季星野愣一下,想起昨晚写的那篇,把作文本拿出来递给他。

      沈砚辞接过来,翻开。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季星野在旁边等,心跳莫名有点快。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评价,也不知道万一对方觉得写得好或者写得不好,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沈砚辞看完了,没有立刻说话。他把本子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第一段。

      "这句。"他指着"我觉得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不说","你打算交上去?"

      "……还没想好。"

      "别交。"沈砚辞把本子还给他。

      "为什么。"

      "太真了。"沈砚辞说,"作文不是要真,是要看起来真。你这篇的问题是,老师一看就知道你写的是真人,不是素材。"

      "那不就是你说的吗,去生活里找。"

      "找是找,但不是照搬。"沈砚辞说,"你把细节改一改。不要写'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改成'他说话的时候看着窗外',或者'他说话的时候盯着黑板'。把具体的人模糊掉,阅卷老师才没有理由觉得你在写私人日记。"

      季星野听着,觉得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如果改了那些细节,这篇东西好像就不是自己写的了。

      "我考虑一下。"他最后说。

      中午食堂人挤人。下雨天不想淋雨,所有人都窝在教室里点外卖或者干脆去食堂挤。季星野和王浩然、陈默三个人拼了一桌,一人捧着一个餐盘。

      "你俩昨天补课补到几点。"陈默咬着一根鸡腿骨头,含糊不清地问。

      "自习课四十分钟。"季星野说。

      "那你昨天怎么没回群里消息。"

      "回了啊。"

      "那是今天早上。"陈默说,"我问你们俩要不要一起点奶茶,你俩都没回。"

      "我忘了看手机。"季星野说。他昨晚确实在写作文,写完又做数学题,躺在床上都快十一点了。

      "你们真在学习啊。"陈默感叹,"我昨晚打了两把游戏。"

      "所以你活该。"王浩然说。

      "陈默,你数学多少分。"季星野问。

      "别问。"陈默说,"69。"

      "……那你还打游戏。"

      "我数学本来就烂,打不打游戏都是69。"陈默很坦然。

      王浩然在旁边笑出了声,差点把汤洒出来。

      下午两节体育课,因为下雨改成了室内课。体育老师把哨子往脖子上一挂,让大家在体育馆里自由活动。有人打羽毛球,有人打乒乓球,女生们坐在地板上围成一圈聊天。

      季星野没参加任何项目。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数学练习册——沈砚辞让他每天做两道的那十道同类题,他打算趁空余时间写。

      "干嘛呢。"沈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写题。"

      "在这儿写。"

      "不然呢。"季星野说,"你让我每天做两道,我不得找时间写。"

      沈砚辞看了他两秒,把篮球放在一边,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坐着,两条腿伸直,目光投向场地中间正在打篮球的人。

      两个人安静地并排坐着。季星野写题,沈砚辞在旁边看。体育馆里很吵,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尖锐的声响,篮球砸在地上"砰砰"地弹,夹杂着男生们的喊叫和体育老师的哨音。但坐在墙角这一小块地方,像是被这些声音隔开了,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这道。"沈砚辞突然说,指着练习册上的一行。

      季星野停笔。他看了一遍自己的解题过程,又看了一遍沈砚辞指的地方。

      "哪里错了。"

      "第三步。"沈砚辞说,"你把根号下4a方直接化成了2a,但a可能是负数。"

      季星野"啊"了一声,赶紧拿笔改。他写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不是紧张,是突然意识到了一步自己忽略了的东西。

      "后面两道也注意。"沈砚辞说。

      "你怎么一眼就看到了。"

      "做多了自然就快。"沈砚辞说,"你也会的。"

      这句话很普通,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季星野心里莫名暖了一下。不是被夸了的开心,是有人相信你会做到,这种相信本身就很让人安心。

      放学的时候雨还在下。季星野撑开伞,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发现沈砚辞也站在门口,没带伞。

      "你没带。"季星野说。

      "忘带了。"

      "我送你一段。"

      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面。伞不大,肩膀靠得很近,季星野能闻到沈砚辞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很干净,像阳光晒过的那种味道。

      "你往左边一点。"沈砚辞说,"你淋到了。"

      季星野往左边挪了挪。伞面歪了一下,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地上,碎成一片细小的水花。

      路面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啪"的一声。季星野故意踩了一个,水花溅起来,沈砚辞往后退了一步。

      "幼稚。"他说。

      "好玩啊。"季星野又踩了一个,这次溅得更高。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往上弯了弯。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停了。

      "我往这边。"季星野指了指左边。

      "我往右边。"沈砚辞说。

      "明天见。"

      "嗯。"

      季星野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段路,才转过身往自己的方向走。雨已经小了,细丝一样飘在空气里,路灯亮起来,灯光被雨水打散,晕开一圈一圈的橙黄。

      回家吃完饭,他照例洗了碗,回到房间打开台灯。数学练习册摊开,他做了两道新题,写完检查了一遍才合上。

      然后他翻出作文本,打开昨晚写的那一页。他盯着最后那句"我觉得他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只是不说"看了一会儿,拿起笔,把它划掉了。

      他在旁边重新写了一句:

      "我觉得有些人,温柔的方式不是让人知道,而是让人慢慢发现。"

      写完他读了一遍。比原来模糊了一点,但核心没变——他想说的东西还在那里,只是藏得深了一点。

      他合上作文本,塞进书包。

      临睡前手机震了一下。班级群里,陈默又发了个表情包——这次是一张狗淋雨的图,配字"望眼欲穿的打工人"。底下跟了一排"哈哈哈哈"。

      季星野笑了一下,锁上屏幕,躺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细密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敲玻璃。他闭上眼睛,想着明天沈砚辞会不会带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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