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辞》雨落如泪

3、！关系好像变好了？！ 关系莫名变

　　周三的竞赛成绩出来，季星野拿了年级最高分，全国联赛晋级。

　　光荣榜贴在走廊尽头那块蓝色布告栏上，红纸黑字，他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早读还没开始，那里已经围了一堆人，有真来看的，也有假装路过其实专门拐过来的。

　　有人吹了声口哨："三中这几年数竞都没出过省一，今年终于有个能打的。"

　　季星野叼着棒棒糖走过去，书包甩在一边肩膀上。他表面上没看，余光已经扫完了整张榜单——他的名字上面没有人，但下面第三行，沈砚辞的名字排在语文单科第一的位置上，数学那一栏空着，像故意留着一个缺口。

　　"看什么呢。"陈默从后面拍了他一下，差点把他嘴里的糖拍掉，"你俩挺有意思的，一个数学拉一个语文，合一起就是全能选手。"

　　季星野把糖咬碎了，含含糊糊地说："谁跟他合一起。"

　　"老周安排的嘛，"陈默耸耸肩，"你俩一个管文一个管理，互补型搭档，听着就靠谱。"

　　"靠谱你个头。"季星野踢了他一脚，"让开，挡路了。"

　　他穿过人群往教室走，背后还在听别人议论光荣榜上的排名。那种被关注的感觉说不上来好不好，他不太习惯，也不太喜欢。但想到自己拿了晋级名额，心里又忍不住稍微得意了一下——只是稍微。

　　第一节课语文。

　　老周站在讲台上，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对手。

　　"本周作文题目。"他转过身，用粉笔灰拍了拍手，"八百字，周一交。不许抄袭，不许套作，更不许让AI帮你写。我会查。"

　　教室里一阵哀嚎。

　　季星野拿到作文本就头大。他脑子里全是辅助线、函数图像和竞赛题里的递推数列，八百个字的"对手"？他跟谁当对手？数学考试的时间吗？

　　他写下第一行——"人生中有许多对手，比如数学考试时的时间。"

　　写到第二句就卡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他偷偷瞄了一眼前桌陈默的作文本。陈默已经写了大半页，字不算好看但密密麻麻铺满了，看架势是写了他爸和他妈下象棋的故事——有开局、有对弈、有结尾升华，结构完整得像一篇小型议论文。

　　季星野沉默了两秒，把自己的开头整个划掉了。

　　一整节课，他写了删、删了写，前后划掉五行，作文本上黑漆漆一片。到最后，正文只有三行半，剩下的全是涂改液的痕迹。

　　课间，王浩然从后面凑过来——他是季星野的死党，坐隔壁组："作文写了没？"

　　"没。"

　　"我也没。"王浩然如释重负，"那就好，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不会写。你打算写啥？"

　　"不知道。"季星野转着笔，"你呢？"

　　"写我和我哥打架呗，"王浩然理所当然地说，"这不就是对手吗？"

　　"……你语文也不太行。"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

　　第二节课是体育。秋季运动会下个月就要开，体育老师让他们练接力跑，说是提前选拔。季星野跑得快，被分到第一棒。他站在起跑线上，发令枪一响就冲了出去，风灌进校服领口，他跑得飞快，像一阵摆脱不掉的东西。

　　跑完两圈，他喘着气走到树荫底下喝水。操场上还有一群人在练队列，广播里放着进行曲，声音又远又模糊。

　　一瓶水递到他面前。

　　他愣了下，抬头看。沈砚辞站在旁边，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看起来像是刚跑完。

　　"给我的？"

　　"嗯。"沈砚辞说，"接力跑第一棒冲刺太猛，后半程容易体力不够。"

　　季星野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燥热。

　　"你怎么知道我跑第一棒。"

　　"看到了。"沈砚辞说。他没再多解释，转身往器材室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速度不错。"

　　季星野握着水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沈砚辞的步子不快不慢，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背影挺直。阳光从树叶缝里掉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地上又散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翻书页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嗡嗡的背景音。

　　季星野把抽屉里的数学竞赛题翻出来做了两道，第三道卡在第二步。那道题是个不等式证明，他试了放缩、试了归纳，都不行。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他咬着嘴唇盯着题目看，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视线。

　　头顶传来一道声音。

　　"这道题，用柯西。"

　　季星野愣了一下，抬头。沈砚辞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站在他桌前，手里拿着一本课外资料，目光落在他那道题上。

　　"柯西不等式？"季星野皱眉，"这不应该是高中竞赛的内容吗。"

　　"你可以试试。"沈砚辞伸出手，指尖轻点了一下题目中的关键条件，"这组变量的结构适合。"

　　他的手指很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季星野盯着那只手看了半秒，才移开视线。

　　他试着按沈砚辞说的方向写了一行。果然，不等式的两边开始对称，证明的路径一下就清晰了。

　　写完最后一行，他心里不服气，嘴上却说："你怎么什么都会。"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回了最后一排。

　　季星野把那道题的答案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合上练习册。他靠在椅背上转笔，余光往后面看了一眼。沈砚辞已经坐下了，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排很小的外文。

　　教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色的光从门上的玻璃格子里渗进来。

　　季星野把笔放下，从书包里摸出那本被划得乱七八糟的作文本。他翻到空白页，重新看了一遍题目——对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笔尖落下去，这一次他没有划掉。

　　他写："我有一个对手，坐在我后面。他话很少，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面镜子。我从他那里拿过一块橡皮、一张纸条、一把伞、一句话。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大概不算什么。但我写不出比他更好的作文，跑不过竞赛榜上他永远排在我旁边的名字。我以为对手是要打败的东西。后来我发现，他站在那里，我就想变得更好。"

　　写到这儿，他停笔了。八百字还差一截，但他不知道该写什么了。他读了两遍，觉得自己写得矫情，又觉得删掉哪句都不对。最后他合上本子，塞进书包里，心想周一再说吧。

　　放学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掉，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季星野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竞赛题和作文本都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站在他桌前。

　　他抬头，是沈砚辞。

　　"明天放学后，"沈砚辞说，"如果你有时间，我可以帮你补语文。"

　　季星野愣住："什么？"

　　"你的语文，"沈砚辞平静地说，"期中考如果不达标，竞赛资格会被取消。老周跟我说过。"

　　季星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需要。但脑海里自动跳出期中考语文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分数——72。再想到竞赛晋级名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行吧。"他最终还是说了这个字，然后立刻补充条件，"但我也得教你数学。"

　　沈砚辞看了他两秒，点点头："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季星野突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奇怪——他俩一个管文一个管理，像拼图的两块，被老周强行按到了一起。但他没说出来。

　　"明天见。"沈砚辞说。

　　"明天见。"季星野回应。

　　沈砚辞转身走了。季星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才拉好书包拉链，甩到肩上。

　　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了一点秋天的凉意。季星野把校服拉链拉上去，手插进兜里，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经过一家奶茶店，他停下来买了一杯珍珠奶茶。等奶茶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班级群消息。陈默发了一张图——是今天体育课接力跑的抓拍，季星野正在冲刺，头发被风吹起来，表情有点狰狞。底下已经跟了一排"哈哈哈哈"。

　　王浩然回复：【这表情太帅了哈哈哈】

　　陈默：【 @沈砚辞你看你同桌跑得像在逃命】

　　群里又炸出一串笑。

　　季星野翻了个白眼，正准备关手机，群里弹出来一条新消息。

　　沈砚辞：【速度确实快。】

　　就四个字，没表情，没语气。但季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接过奶茶，吸管戳进封口，吸了一大口。珍珠很Q，甜度刚好。他边走边喝，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又进去买了包薯片。

　　回到家，他妈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轰隆隆地响。他放下书包，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等饭。

　　"今天怎么样？"他妈端着菜走出来，随口问。

　　"还行。"季星野拆开薯片，吃了一片。

　　"竞赛成绩出来了吧？"

　　"出来了，晋级了。"

　　他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挺好的啊。你最近每天都学到很晚，我还担心你太累。"

　　"还行吧。"季星野又吃了一片薯片，没有多说。

　　他没有告诉妈妈关于沈砚辞的事，也没有说明天放学后要一起补课。这些事情他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也不想开口。

　　吃完饭，他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台灯亮了，一圈暖黄色的光把桌面圈起来。他翻开数学竞赛习题集，做了三道题，又翻开语文课本，把下一周要背的古诗词读了两遍。

　　十一点的时候，他妈来敲了一次门，让他早点睡。他应了一声，又坐了十分钟，才把书收好。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想起白天沈砚辞说的那句话——用柯西。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心里想：这个人真的很烦。什么都懂，什么都没说，但就是让人想追上他。

　　窗外的风停了。夜色沉沉地盖下来，整个小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车鸣。

　　季星野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