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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第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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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壳
他爸不再叹气的时候,季星野知道事情变了。
叹气是还有余力。不叹气,是决定做一个了断。
三月的一个晚上,他爸坐在他床边,没有带牛奶。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聊天记录——和一个校长的对话框。
"谈好了。"他爸说,"下周回学校。低一个年级,跟比你小一岁的孩子一起上。"
季星野看着天花板。"我回不去。"
"你必须回去。"他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是结论。"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
"爸——"
"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他爸站起来,"你妈明天帮你把校服整理出来。"
门关上之前,他爸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难受。但你难受一辈子,我和你妈也难受一辈子。这不是只属于你的事。"
***
他妈在校服上面放了一包新的创可贴。
不是收走刀的那个妈了。这个妈妥协了——她不再试图让他"好起来",她试图让他"正常起来"。
"星星,你不用考高分。"她坐在床边,声音很轻。"你每天去坐着就行。听不懂也没关系,去了就是好的。"
季星野看着那包创可贴。
他知道她不知道。她以为那些创可贴是用来贴伤口边缘的。
***
回学校的第一天,他站在校门口,腿在发抖。
不是比喻。他的膝盖真的在抖。他扶着铁门,等那阵颤抖过去。
校门里的操场还是那个操场。教学楼刷了新漆,公告栏上的照片换了新一届的学生会。
他走进校园。没有人看他。
他低了半年级,被安排进一栋楼最角落的教室里。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姓张。张老师看他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谨慎的友善——像对待一个 fragile 的东西。
"季星野,你先坐最后一排。"
他坐了。
***
第一节课是语文。张老师念了一首古诗,问他这首诗的主题是什么。
全班的人都回头看。
他知道他们在看。他听到了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站起来,嘴巴张了半秒。他没有声音出来。
"没关系,你先坐下。"张老师很温和。
他坐下了。
他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听说他是休学回来的。"
***
课间没有人跟他说话。
他不是被霸凌的那种"没有人"。是他自己散发出来的那种"不要靠近"。
他坐在最后一排,头低着,袖子拉到指尖。春天的教室已经不需要长袖了,但他依然穿着。
几个女生经过他的课桌,他听见其中一个说:"他好高冷啊。"
另一个笑着说:"长得好看,但感觉不好接近。"
他盯着课本。
他不高冷。他只是不知道该用哪张脸去面对他们。
***
沈砚辞来过一次。
期中过后,下午最后一节自习。有人敲教室门,张老师开门,沈砚辞站在门口。
他长高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校服换成了高三的,袖口多了一条蓝杠。
"老师,我来送竞赛资料。"
张老师看了季星野一眼,又看了看他。"你找谁?"
"找季星野。"
张老师让他进来。
沈砚辞走到最后一排。两个人隔着两米的距离对视。
季星野没有站起来。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很平。
"来看看你。"沈砚辞把一袋资料放在他桌上,"省赛拿了一等奖。"
"恭喜。"
这两个字没有任何温度。季星野说完就移开了目光,继续看那道他看不懂的数学题。
沈砚辞站在那里。他还有话要说,但他不知道说什么。
"我去上课了。"最后他说。
"嗯。"
沈砚辞走了。
季星野没有回头。他盯着那袋资料的封口,看了三分钟。然后他把它塞进抽屉深处,拉上。
***
他开始变。
不是突然的,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种。
同桌问他借橡皮,他会笑一下。但那不是笑,是嘴角往上抬了一毫米,眼睛里没有笑意。
有人叫他名字,他反应会慢半拍。不是没有听见,是他的大脑在处理"这个人为什么要叫我"。
眼泪来的频率越来越少。
不是好了,是干。他哭不出来了。那些眼泪像被什么东西堵在了眼眶后面,出不来。
他不再割。不是不想,是他妈翻了他的房间。不是偷翻,是"帮他整理"。抽屉一件一件挪开,床单掀起来检查。
他没有阻止。他坐在床上,看着他妈。
他妈以为他在配合。
他不是在配合。他是觉得,算了。
***
他爸有一次带他去吃饭。
父子两个坐在一家川菜馆里。他爸要了一瓶啤酒,喝到第三杯的时候,终于说了实话。
"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我们对你的要求太高了。"
季星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他嚼了很久。
"但你总得做点什么。"他爸的声音已经有了醉意,"你不能就这样。"
"我做了什么了?"他问。
"什么?"
"我总得做点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像在问一道数学题的答案。
他爸看着他。他忽然发现,他儿子已经很久没有叫他"爸"了。
***
高三上学期期末考试,他数学43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没有看。他把卷子对折,塞进书包。
同桌探头看了一眼:"星哥,你——"
"我知道。"他打断。
他确实知道。
他坐在教室里,看着白板上张老师的粉笔字。那些字他认识,连起来的句子他理解。但他读不进去。
不是拒绝。是读不进去。像一个人饿了,面前摆着一桌菜,但他的胃拒绝接收。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
【你不配。】
写完,他盯着那三个字。
他没有写"你不配被爱",没有写"你不配活着"。他只写了"你不配"。
他自己也不清楚,这个"你"是谁。
写完他合上本子,把笔放进笔袋,双手交叉放在课桌上。
坐姿端正,像一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
春节的时候,亲戚来家里。
"星野大几了?"
"休学了。"他妈说。
"那怎么——"
"明年复学。"他爸接话。
季星野站在客厅角落里,听他们讨论他的未来。像在讨论一个不是他的人物。
有人递过来一个红包:"拿着,祝你新的一年开开心心。"
他接过来,说了句谢谢。
开开心心。
他把红包揣进兜里,回到房间。
他没有拆开。他把红包放在抽屉里,和那袋竞赛资料放在一起。
***
他开始习惯在深夜里醒过来。
不固定时间。有时候两点,有时候四点。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等天亮。
他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不是自拍,是他手臂的疤。旧的叠着新的,白色的,粉色的,深浅不一。
他拍下来,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确认——这些都是真的。
不是他编出来的。
也不是别人嘴里"小孩子想太多"的那种。
***
第四个月的某一天,他爸终于接受了一个事实。
他儿子回学校了。每天去,每天回来。成绩不好,不说话,不出门。
他还活着。
仅此而已。
那天晚上他爸没有喝酒。他坐在沙发上,他妈坐在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房间里很安静。
季星野的房门关着。
门缝下面没有光。
***
学校里的人渐渐不再注意他。
"高冷"变成了一个标签。新来的转学生问起他,old同学会说:"他啊,别招惹,不好接近。"
他听见过一次。
他在走廊上,有人这样说。走过去了。
他知道他们说的不对。但他没有纠正。
纠正需要力气。
而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每天早上醒过来,穿好校服,走到那间教室,坐下来。
这就是他能做的全部了。
他不多做。也做不了更多。
***
如果有人在某个课间认真地看他一眼,会发现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是一种空的安静。
像一面湖。表面上没有波浪。
但你不知道底下是什么。
他也懒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