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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休学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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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学之后,季星野的世界缩小到了卧室的四面墙。
他以为离开学校会松一口气。
没有。
没有了课桌、铃声、考试排名,他只剩下自己的脑子。而那个脑子,一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回放着同一个东西——你不够好。
***
他爸先沉不住气。
休学半个月的一个晚上,他爸坐在他床边,手里拿着一杯牛奶。
"你妈每天五点起来给你炖汤,你知道吧。"他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我和你妈没别的要求,就是想让你好起来,以后有出息。"
季星野靠在床头,盯着被子上的花纹。"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得配合。"他爸坐下来,"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整天关在房间里,不出门,不运动,不跟人接触。你这样下去怎么好得了?"
"我不想出门。"
"不想出门?"他爸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才十几岁,你有什么不想出门的理由?"
他没有回答。
他爸叹了口气,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以后会明白的。"
门关上之后,季星野盯着那杯牛奶。热气正在慢慢散掉。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没什么味道。
***
他妈的方式不一样。
她不会提高声音,她会哭。
"星星,妈妈不求你考第一名,你健健康康的就行。"她坐在他床边,抓着他的手。她的手掌是热的,手心全是汗。"但你总得做点什么啊,你不能就这样躺着。"
"我做了。"他的声音很小。
"做了什么?"她看着他,眼泪已经在眼眶里了。"你吃药了吗?你去医院复诊了吗?医生让你运动,你运动了吗?"
每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问号。每个问号都不是质问,是"妈妈真的很担心你"。
但季星野听出来的只有一种意思——你连好起来这件事都做不好。
他点点头:"我会的。"
她终于不再说了。用手背擦掉眼泪,给他掖好被子,转身出去了。
季星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他妈是真的爱他。他爸也是。他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他好。
但他被这份"好"裹住了。像茧。他被困在里面,越挣越紧。
***
手臂上的疤越来越多。
新的叠在旧的上面,旧的发白了,新的还是粉色的。他不再用刀片,他买了一把美工刀。刀口更薄,划出来更细,血也更不容易止住。
他不是在发泄。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平静。甚至可以说,这是他一整天里唯一能控制的东西。
压力、考试、未来、父母期待、沈砚辞——这些都超出了他的控制。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怎么做才对,不知道怎么做才不会让任何人失望。
但刀子在手上,他知道怎么用力。
***
王浩然来过一次。
他妈开的门,把他迎进来。"星野在房间里,你去看看他,他好久没有朋友来看他了。"
王浩然推开房门的时候,季星野正盯着窗外发呆。
"星哥。"
季星野转过头,勉强笑了一下。"来了。"
王浩然抱着篮球,站在门口,不知道要不要进来。"周末有个三对三的比赛,你要不要来看?"
"不了。"
"那你出来吃个饭吧。我请客。"
"不想吃。"
王浩然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还好吗?"
季星野点了点头。
他们都知道了。他不好。王浩然也知道。但两个人都没有说破。
王浩然放下篮球,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坐在床边。
"你知道吗,沈砚辞问过我你的情况。"
季星野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问我你怎么样了,我说我不知道。"王浩然看着地板,"他说想来找你,但不知道你会不会想见他。"
季星野没有说话。
他想见。他每一天都在想。但他不能。
因为他不知道用什么样子去见。是苍白消瘦的样子,是眼泪不受控制的样子,是袖子里藏着一道又一道的样子。
"你让我转告你什么吗?"王浩然问。
"不用。"
"星哥——"
"真的不用。"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你去打球吧。"
王浩然看了他一会儿,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了一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门关上了。
季星野坐在那里,手臂上的疤在空调风里微微发凉。
他想给王浩然回一句"谢谢"。
但他连打字都不想。
***
一个月后,他爸找了一个补习老师。
"你在家也是在家,不如学点什么。"他爸说,"英语,你英语一直不错,请个老师来家里,每周两次。"
"我不想学。"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他爸的语气很平,但那种不容拒绝的力度在里面。"你现在休学,不代表你可以不学习。你落后别人越多,回学校就越难。"
"我回不去。"
"怎么回不去?"他爸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其他人能上,你为什么不能?"
季星野看着他。他爸的眼睛里有焦虑、有疲惫、有一种"我不懂但我真的想帮你"的无力。
他没有解释。因为解释需要能量,而他已经没有能量了。
英语老师来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李。她对他很温和,讲课也清楚。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坐在那里,盯着课本上的字母。那些字母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拼不成单词。
"季星野,你听懂了吗?"李老师问。
他点了点头。
"那你做一下这道题。"
他看着那道题。他看不懂。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抖。他的手背上的青筋凸出来,手指关节发白。他想写字,但笔芯在纸上打滑,画出来的是一条无意义的线。
"我……我上不了厕所。"
他站起来,几乎是逃进洗手间的。
他锁上门,拧开水龙头,把水开到最大。然后他卷起袖子,左手在剧烈地颤抖。他右手拿起美工刀,对着小臂上那道旧疤,用力划了下去。
血很快涌了出来。
他盯着那道伤口,水流的声音盖住了他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如果不做点什么,他会在客厅里、在李老师面前、在他爸面前,崩溃掉。
他用水冲掉血,贴上创可贴,拉下袖子。
回到客厅的时候,他爸看了他一眼。"这么久。"
"肚子不舒服。"
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笔。
那道英语题他还是不会做。
***
他妈开始收他的刀。
抽屉被翻了一遍,美工刀不见了,剪刀被锁进了工具箱,甚至连水果刀都被挪到了更高的柜子里。
那天晚上,他妈坐在他床边。
"星星,妈妈知道你不高兴。但你伤害自己,我和你爸会很心疼。"
她的声音在发抖。
季星野看着她。他想说"我没有不高兴",想说"我不是为了让你心疼",想说"你们根本就不懂"。
但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知道她也是对的。她做这一切,确实是为了他好。
两份"为了你好"撞在一起,谁都没有错。
但他在中间,被挤碎了。
***
三个月后,他爸终于放弃了补习老师。
不是放弃他,是疲惫。一个中年男人,每个月还着房贷,给医院缴费,跑遍书店买各种"青少年心理疏导"的书,半夜坐在客厅里抽烟。
季星野夜里起来喝水的时候,看见过。
客厅没有开灯,他爸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光亮照着一张苍老的脸。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黑暗的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他爸也不是铁打的。
但他不是那个可以被安慰的人。
他是那个"被所有的人为了好"的人。
他没有资格说累。
***
冬天又来了。
距离他在医院拿到那张诊断书,已经过去了一年。
他躺在床上,窗外是灰白的天。他的手臂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再划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是银行卡的余额提醒。家里的卡,他爸每个月给他转生活费。
余额:2,847.63元。
这个月的药费还没有交。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扣下去,翻了个身,面向墙。
眼泪流进枕头里,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