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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高二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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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暑假开始的时候,季星野发现自己正在消失。
不是真的消失。是他站在镜子面前,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越来越陌生。眼下的乌青,嘴角下垂的弧度,锁骨上凸出来的骨头。他妈说他瘦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欣慰——孩子学习努力,瘦点正常。
他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他没法解释。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
***
手臂上的第一刀,是七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从沈砚辞家回来。沈砚辞的爷爷进了医院,他在医院陪了一整天,季星野送他到门口,想说点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给我打电话"。
沈砚辞点了点头,进去了。
季星野站在医院门口,夏天的风吹过,他身上全是汗。他不知道那种堵在胸口的感觉是什么——不是难过,不是委屈,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挤得他喘不过气。
回到家,他关上门,坐在床边。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伸手拿那把小刀。他只知道,当刀刃划过皮肤的时候,那种刺痛是真实的。他盯着那道口子,血慢慢渗出来,细细的一缕。
他看着那道伤口,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
不是舒服。是那种人憋了很久终于呼出一口气的松。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没有办法。因为身体上的疼痛是可以被看见的,而他心里的那个东西,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
开学之后,他变得更安静了。
准确地说,他一直都很安静。但现在是那种连呼吸都放轻的安静。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课本竖起来挡住大半个脸。别人说话他嗯一声,别人问他他摇头。
王浩然给他发消息:【周末出来打球】
他回:【不了,要刷题】
王浩然:【你每次都说刷题,星哥,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他没有回。
他把手机扣过去,盯着那道刚结痂的伤口。袖子拉到最下面,盖住手臂。九月末天还热,他穿了长袖校服。同桌问他热不热,他说不热。
***
数学成绩在下滑。87分,79分,72分。
每一张卷子上的红色数字都像在确认一件事:你不行。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努力地学。他每天凌晨一点才睡,早上五点半起来背公式。他做题做到手指发麻,做到眼睛发酸,做到那些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
但分数没有回来。
他在课堂上开始走神。老周讲的课像隔着一层水,字一个个飘进耳朵里,拼不成意思。他盯着白板,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忽然之间,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大哭。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自己都惊讶。
同桌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用手背抹掉眼泪,继续看那道题。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真的不知道。他只是觉得累。累到骨头缝里都在疼,累到每一个细胞都在往下沉。
***
沈砚辞察觉到了。
十月的一个中午,沈砚辞从(1)班下来,在走廊上拦住他。
"你最近瘦了很多。"沈砚辞说。
季星野拉了一下袖子:"没有吧。"
"你最近也不怎么回我消息了。"
"忙。"他说。一个字,和他之前收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沈砚辞看了他一会儿。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的皮肤,看到下面的东西。
"数学有什么不会的,直接问我。"沈砚辞说。
"好。"季星野点头。
他不会问。因为他已经不敢了。每一次开口都需要力气,而他早就没有力气了。
沈砚辞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季星野站在走廊上,看着那个背影。他想喊住他,想说"我撑不住了",想说"你帮帮我"。
但嘴张开,什么都没有出来。
***
十月底,期中考试。
数学68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教室里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笑。季星野把卷子塞进抽屉,手指在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抖。他只是觉得冷。明明教室里开了暖气,他觉得冷到骨头都在颤。
放学后他没有回家。他坐在空教室里,盯着那道最后一道大题看了四十分钟。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把笔扔在地上。
笔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没有去捡。
他低下头,把袖子拉上去。手臂上已经有七道了。旧的结了痂,新的还在渗血。他看着那些伤口,没有感觉。不是麻木,是那种一个人终于放弃挣扎之后的安静。
他从书包里拿出创可贴,一个一个贴上。动作很轻,很仔细。然后拉下袖子,收拾好书包,走出了教室。
***
跟妈妈说"我不上学了"的时候,他跪在地上。
不是跪,是腿软了。他整个人靠在墙上,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我上不了了。"
他妈愣了三秒。然后冲过来抓住他的肩膀:"你说什么?"
他不敢看她。他盯着地板上的瓷砖,一条一条的缝。
"我学不动了。我每天学,我真的每天都在学,但是我学不进去,我考不好,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
他的声音断了。
眼泪先于他的意志流了下来。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眼泪一直掉。
他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他拉进怀里。
季星野没有动。他站在母亲的怀抱里,身体僵硬。他想哭得更大声,想说出那些他从来没有说出口的东西——手臂上的疤,凌晨一点还亮着的台灯,走廊上想喊住却喊不出口的那句话。
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爸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客厅的另一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他妈先开的口,声音哑了:
"去医院看一下吧。"
***
医院的走廊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语气很平静。她问了几个问题,然后让他做了几份问卷。
季星野坐在椅子上,一道一道地选。
"总是""经常""有时""很少""从不"。
他选了太多的"总是"。
医生看完结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怜悯,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人给过的——看见。
"中度抑郁,伴随焦虑症状。"医生说,"建议休学,先接受治疗。"
他妈在旁边哭了出来。
季星野没有哭。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医院的院子里有一棵树,叶子落了一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他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终于不用再装了。
***
回家的路上,车里的广播放着一首歌。他不知道歌名,旋律很轻,唱词听不清楚。
他把头靠在车窗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沈砚辞。
【听说你请假了,怎么了】
他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很久。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没有回。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因为有些裂缝,不是一条消息可以填补的
车驶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推开车门,站在楼下。楼上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别人的家。
他仰头看了一眼,然后走进楼道。
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