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辞》雨落如泪

10、第 10 章 高二下

　　高二下学期的某天早晨，季星野醒来，觉得身体很重。

　　不是发烧，不是生病。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上的一条裂缝，忽然不想动。闹钟响了三遍，他按掉了三遍。最后他妈推门进来，吼了一嗓子，他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到了学校，他照旧坐在座位上，照旧翻开书。教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说话声、拉椅子的声音、拍桌子的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他看见有人在笑，看见王浩然从后门跑进来，头发乱糟糟的，嘴裡叼着半块面包。

　　一切都很正常。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不在这里面。

　　***

　　他和沈砚辞之间的变化，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生的。

　　它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下沉。沈砚辞依然在帮他整理数学资料，依然在课间给他带豆浆。但那些东西越来越像一种"义务"——不再是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而是一个人习惯性地给予，另一个人习惯性地接受。

　　季星野开始计算自己发消息的频率。他发，沈砚辞回。他再发，沈砚辞隔很久才回。他就不发了。

　　他不是生气。他只是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以前他可以很自然地说"晚上一起吃面"，现在这句话在对话框里打了又删，打了又删，最后变成了一句"在忙吗"。

　　沈砚辞回：【嗯，竞赛题】

　　他说：【好的，你先忙】

　　打完这句话，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你先忙"——他明明很想说"你忙完了告诉我一声"。但他不敢。

　　他不知道这种"不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他发现自己永远等在前面的时候，也许是那次走廊上擦肩而过的时候，也许是更早——更早到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

　　他在班上没有朋友。

　　准确地说，他不是完全没有。同桌偶尔会跟他聊两句，前排的男生借过他的橡皮。但这些都不是"朋友"。

　　实验班（3）班的人都很聪明，也很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圈子，每个人都在往前跑。季星野跟不上那些话题——他们在聊竞赛、聊保送、聊暑假的夏令营，这些东西离他都很远。

　　他坐在座位上，环顾四周。每个人都有一张脸、一个名字、一群可以一起吃饭的人。

　　他只有沈砚辞。

　　而沈砚辞，他越来越不确定。

　　他开始回避。下课铃响了，他不出去。他坐在座位上，盯着桌上的书，假装在看。其实他什么都没看进去。他只是不想走到走廊上，不想看见沈砚辞跟别人走在一起，不想看见那自然的笑。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只知道，靠近这件事，忽然变得很累。

　　***

　　四月的一个下午，数学小测。

　　季星野考了87分。不算差，但离他自己定的目标差了一截。他把卷子塞进抽屉，不想再看。

　　同桌探头看了一眼："87，还可以吧。"

　　季星野点了点头。

　　"你最近好像不在状态。"同桌说。

　　"没什么。"

　　他说没什么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的连他自己都信了。

　　下课之后，他没有去食堂。他留在教室里，翻了一本数学练习册。他做了一道题，卡住了。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笔尖悬在纸上，什么都没写。

　　他忽然觉得很烦。不是对那道题，是对自己。为什么这么简单的都做不出来，为什么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连靠近一个人都会累。

　　他把笔扔在桌上，趴在手臂上，闭上了眼睛。

　　教室里有几个同学，都在低头做题。没有人注意到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不想拿出来看。

　　又震了一下。

　　他终于掏出手机。是沈砚辞。

　　【晚上一起吃饭吗】

　　四个字。很简短。

　　季星野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应该高兴的。这是沈砚辞主动约他，多少天了他一直在等这样一句话。

　　但他没有高兴。

　　他只觉得胸口堵着什么东西，闷闷的，透不过气。他想回"好"，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不出来。

　　最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一个字的回复，和他平时收到的那些一模一样。

　　他看着那个字，忽然觉得很讽刺。他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喜欢的人。

　　***

　　晚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学校旁边那家小店里。

　　季星野点了一碗牛肉面，沈砚辞点了一碗馄饨。菜上来之后，季星野吃了几口，发现自己没什么胃口。

　　"你最近瘦了。"沈砚辞说。

　　"是吗。"

　　"嗯。"

　　对话停在这里。

　　季星野知道沈砚辞在观察他。他感受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但他没有抬头。他低头吃面，面条很烫，他慢慢嚼，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

　　"竞赛 results 出来了。"沈砚辞忽然说，"我进了省赛。"

　　季星野愣了一下，然后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恭喜。"

　　"省赛在下个月。"沈砚辞说，"我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准备。"

　　季星野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你去吧，不用管我"。

　　但他什么都没说。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撑开。店里其他桌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老板娘喊号的声音，全部涌进来，填满了那沉默。

　　季星野吃完最后一口面，擦了嘴。

　　"我回去了。"他说。

　　"我送你说。"

　　"不用。"他说得太快。

　　沈砚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季星野没有等。他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

　　走在回家的路上，季星野开始自责。

　　为什么拒绝了他？为什么不能说一句"好"？他明明想有人陪他走一段路，他明明不想一个人。但他说不出来他站在路灯下面，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他和沈砚辞的对话框停在最后那条消息——他发的"不用"。

　　他盯着那两个字，觉得它们像一块石头，堵在两个人中间。

　　他想撤回。但他没有。

　　他锁上手机，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他洗完澡，躺在床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虫鸣。他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他在想，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爱沈砚辞。这一点他很确定。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明明爱着一个人，却不敢靠近，明明想被看见，却把自己藏起来，明明很累，却说不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

　　他想，也许自己只是太累了。

　　也许所有的人都是这样的，长大了以后，爱变成了一件很费力的事。

　　***

　　第二天，他照旧去上学。照旧坐在座位上。照旧翻开书。

　　王浩然从后门跑进来，一屁股坐在他前面："星哥，周末打球去不去。"

　　"不了。"

　　"又不了？你最近都不出来的。"王浩然看着他，"你怎么了，你最近整个人都不太对。"

　　"没什么。"

　　"你每次都说没什么。"王浩然的语气认真了一点，"星哥，你是不是——"

　　"我真的没事。"季星野打断了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的像一块石头。

　　王浩然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说下去。转过身去了。

　　季星野坐在那里，看着王浩然的背影。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其实我很累"，想说"我好像不太对"，想说"我不知道怎么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把书翻了一页，低头看那道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教室里很暖，说话声、翻书声、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全部都在。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层玻璃后面。

　　看得见，但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