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家里来了个女佣》》晏惊遥

13、第 13 章 报备

　　第二天早上，她还没吃完那碗粥，张叔就来叫她了。
　　她一口没咽下去。
　　昨天晚上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件事不会等到明天。
　　她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跟着上楼。
　　书房里，陆沉渊坐在桌后。桌上放着两叠东西。
　　一叠是她那晚写过的三张白纸——现在全空了，干干净净。
　　另一叠是几页打印出来的纸，她没见过。
　　“坐。”
　　她坐下了。佣人房里的椅子矮，桌高，坐下来的时候，她的鼻尖正好对着桌面。
　　“我问你一件事。”陆沉渊说。
　　“二爷问。”
　　“你从哪家介绍所来的。”
　　她愣了一下。
　　“北边的，叫……”
　　“叫福安家政。”他替她说完，“介绍所在城北一条巷子里，门脸两间，老板姓曹，今年五十三。这些都对。”
　　他把那叠纸转过来，推到她面前。
　　“档案里写，你是三年前在那家店登的记。登记表上有你的名字、你的籍贯、你的担保人。担保人签的是‘曹文英’——那是老板的姐姐。”
　　“都对。”
　　他停了一下。
　　“我给那家店打了电话。”
　　“曹老板说了一句话。”
　　他把纸又往前推了推。
　　“他说，他不认识你。”
　　沈清漪看着那几页纸。
　　纸上打印的是她的入职档案。姓名那一栏是空的——和那天张叔给她看的那张旧简历一样，字迹全淡了。
　　可“担保人”那一栏，签着三个字：曹文英。
　　那三个字清清楚楚，一点都没淡。
　　（——她的名字会淡，别人写的字不会。“删除”只针对她自己。）
　　“你上个月入职，”陆沉渊说，“登记那一天，是九月十号。”
　　“那天雨很大。”
　　“档案里写，你的简历是曹文英提笔签的。”
　　“可曹文英在四年前中了风，右手抬不起来。”
　　他看着她。
　　“一个右手抬不起来的人，怎么给你签的字。”
　　沈清漪垂着手，坐在那把矮椅子上。
　　她心里那句话很快就转完了：
　　她的来历，是假的。
　　不是她造的。她重生那天醒来，是在一片退潮的滩涂上，身上什么证件都没有。她能进陆家，是别人替她办的。
　　她一直以为那是运气——一个路过的介绍所看见她在找活，顺手录了她。
　　现在她知道不是。
　　有人花了力气，给她做了一份假档案，把她送进了陆家。
　　而那个人的手，签出了一个四年前就已经写不了字的人的名字。
　　“二爷，”她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那天在北边找活。有人说福安家政要人，我就去了。那边的人让我填了张表，说等通知。”
　　“过了两天，就让我来陆家。”
　　“给我签字的人，我没见过。”
　　陆沉渊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话，”他说，“我一个字都不信。”
　　沈清漪没有反驳。
　　“但我不问了。”
　　他把那叠纸收起来，放回抽屉。
　　“你从哪儿来、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陆家——这些我都不问了。”
　　“我只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的时候，先告诉我。”
　　沈清漪坐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她在心里算这件事。
　　这个人手里有一台机器，能把世上被删掉的东西全都捞回来。他已经捞到了她的档案、她的名字、她影子里缺的那一块。他离真相只差一层纸。
　　那层纸，是她。
　　如果她什么都不说，他会自己往前走。他每往前走一步，她藏的地方就小一分。
　　可她要是答应他呢。
　　她就有了一个“说自己要做什么”的位置。
　　她可以给他真的东西。
　　真的时间、真的地点、真的对象——只是不给真的理由。
　　他以为她在跟他合作。
　　其实她是在给他铺一条路。让他顺着走下去。而这条路的尽头，是他想要的那个答案。
　　于是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他看着她。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
　　“擦灰。”她说。
　　“我不是问这个。”
　　沈清漪抬起眼睛。
　　她懂了。
　　她想了半秒，先问了一句。
　　“二爷，我想先问您一件事。”
　　“问。”
　　“您要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陆沉渊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一块空洞。”他说，“十年前就在这儿，十年没动过。一个月前开始动。”
　　“它在哪儿动。”
　　“在我家里。”
　　沈清漪的手指在膝上蜷了一下。
　　“您找了十年，都没找到它是什么。”
　　“是。”
　　“那我告诉您的事，”她说，“跟它有关系吗。”
　　陆沉渊没有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两秒，他开口：
　　“你说。”
　　沈清漪垂下眼睛。
　　“我要找一个人。”她说。
　　“谁。”
　　“沈家的老太太。”
　　陆沉渊的手指停了一下。
　　“哪个沈家老太太。”
　　“沈清晚的祖母。”沈清漪说，“她现在住在一家疗养院。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你找她做什么。”
　　“因为照片。”
　　她抬起头。
　　“那张照片上有两个孩子。沈小姐说那是三个人的合影，可照片的右边缘被剪掉过一条。剪掉的那一条边上，本来站着一个人。”
　　“那天院子里到底站了几个人，只有她记得。”
　　“她现在记性不好。可记性不好的人，有时候记得住最旧的事。”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沈小姐上回来的时候，提过一句疗养院。”陆沉渊说。
　　“嗯。”
　　“那句话，声音不大。”
　　沈清漪的手在身前动了一下。
　　“她说话的时候，你在前厅端茶。”
　　“她在书房里，隔着一扇门。”
　　他看着她。
　　“你怎么听见的。”
　　沈清漪站在那儿。
　　她知道，这是他第三次试她了。
　　第一次是“你从哪家介绍所来”。第二次是让她念那六行时间。第三次，是这个。
　　她想了半秒，低下头，很轻地说：
　　“二爷，我鼻子灵。”
　　“小时候我妈说过我，说我鼻子比眼睛好用。”
　　“那天我在门外，她身上的味道我闻得出来。她说什么，我听见了个大概。”
　　“我耳朵，也比别人好一点。”
　　她抬起头看他。
　　“那天夜里您在楼梯上叫我，我一下楼就听见了。”
　　陆沉渊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些，你为什么不早说。”
　　“没人问过我。”
　　他答应了。
　　“疗养院我让人去查。”他说。
　　他从桌后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扇一直锁着的门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走廊尽头还有一道门。他带着她走过去，推开门。
　　里面没有窗。
　　灯是白的，白得没有阴影。
　　正中立着一台很高的机器，两个机柜并在一起，上面接着三块屏幕，屏幕都是黑的。机器在轻轻地震，脚底下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这是那间屋子。
　　书楼最里面那一间。她刚来的时候扫到过门口——那天她闻到过这股味道。
　　他走到屏幕前，按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东西。
　　不是图像，也不是文字。是一个形状——系统自动描出来的一条轮廓线。
　　一道细长的痕。从左往右斜着，上窄下宽，上端是圆的。
　　沈清漪站在那儿，看着它。
　　她认出来了。
　　那是她自己锁骨上那道痕。
　　她站在那片白灯下面，一动没动。
　　屏幕上那道痕，比她身上的那道大了一百倍。
　　他找了一整晚的“那块没有影子的地方”，就挂在墙上。
　　而他不知道，它就长在他家里那个擦灰的女佣身上。
　　“这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陆沉渊说，“十年前它就在这儿。”
　　“十年没动过。”
　　“一个月前，它动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现在在找，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二爷，”她说，“您为什么带我看这个。”
　　“因为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把屏幕上那个形状，转了个角度。
　　“你要找的人，在沈家。”
　　“我要找的东西，也在沈家。”
　　“十年前，它第一次出现的那一年，沈家少了一个人。”
　　沈清漪的呼吸慢了半拍。
　　“这两件事是不是一件事，我不知道。”
　　“但我不相信巧合。”
　　他看着她。
　　“所以你查你的事，我查我的事。各走各的。”
　　“可你每走一步，我要知道。”
　　沈清漪垂下眼睛。
　　“好。”她说。
　　她站在那儿，看着屏幕上那个形状。
　　她没有说话。
　　她心里那句话，转得很慢。
　　二爷，你要找的东西在墙上。
　　可你不知道，它每天给你端茶。
　　所以我要快一点。
　　在他把这面墙看穿之前，我要先弄清楚——是谁把我送到你家里来的。
　　那天夜里，她坐在下房的床沿，把桌子背面那些刻痕，重新数了一遍。
　　二十道。
　　今晚她一道都没划。
　　她把手贴在那些痕上，坐了很久。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跟一个姐姐下棋。
　　现在她知道，棋盘上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她落地之前，就已经把她的第一步摆好了。
　　而她连那个人的脸，都还没见过。

作者有话说

她的来历是假的。有人用一个四年前就中风的老人，替她签了字，把她送进陆家。<br>他带她进了那间没有窗的屋子，把墙上那个“空洞”指给她看。<br>她看见了。然后她说了一个谎。<br>（收藏一下。下一章，他们要去城北那家介绍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