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家里来了个女佣》》晏惊遥

12、第 12 章 你说的那个

　　那天夜里下了雨。
　　不是慢慢下起来的。傍晚六点，天一下就黑了。风把园子里的树刮得哗哗响，雨紧跟着砸下来，砸得石板上全是白点。
　　沈清漪在北边。
　　她替张叔去书楼还一捆晾过的旧账册，来回一趟二十分钟。走到半路，雨就到了。
　　她没带伞。
　　她把那捆账册抱在怀里，用外衣盖住，一路跑回主院。
　　跑到廊下的时候，人已经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往下滴。衣裳贴在身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她靠着柱子，大口喘气。
　　廊下的灯是感应的，她一停，灯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落下来，照着她湿透的肩。
　　她抬手，把脸上的头发拨开。
　　然后她低下头。
　　雨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流过咽喉，流到锁骨那个地方——
　　没有了。
　　不是被衣服吸走的。她的领口还敞着，那一块皮肤是露在外面的。
　　水到了那里，就没了。
　　像水流进一道看不见的缝里。进去了，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手，用指尖去碰那个地方。
　　指尖碰到的地方，没有温度。
　　不凉，也不热。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停在半空。
　　她低下头，仔细看。
　　灯下，那道痕比前几天更清楚了一点。以前它只在镜子里、在水盆里显出一点轮廓，现在是实打实的：一道细长的印子，从左往右斜着，上端是圆的，上边沿正好压在心口。
　　她盯着它。
　　水从上面淌下来，一碰到那道痕的边，就散了。
　　它在吃水。
　　二楼书房，窗户开着一条缝。
　　风把雨斜着吹进来一点，打湿了窗台。陆沉渊走过去关窗。
　　关到一半，他停住了。
　　楼下廊下站着一个人。
　　灯在她头顶，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条。
　　可那个影子，是不完整的。
　　上半截，锁骨那个位置，少了一块。
　　不是被柱子挡住，也不是被衣裳遮住。是那一块地方没有影子。光从她身上过去的时候，那一块什么都没拦。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下楼。
　　雨还在下。
　　他走到廊下，站在她面前三步远。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他，立刻把手从领口放下来，垂手站好。
　　“二爷。”
　　他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条干毛巾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脸。
　　“你怎么在这儿。”
　　“给张叔还账册。”
　　“北边书楼？”
　　“嗯。”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那捆东西——账册被她的外衣盖着。她自己是湿的，那捆纸是干的。
　　雨声很大。
　　他看着她。
　　看着她湿透的领口，看着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走。
　　走到锁骨那个地方的时候，水不见了。
　　他看了很久。
　　她察觉到了，抬手把领口往上拉了拉。
　　“二爷，我回去换衣裳。”
　　“站住。”
　　他伸出手，停在离她锁骨两寸的地方。
　　“你这里。”他说。
　　沈清漪的手停了。
　　“有什么。”
　　“胎记。”她说，“从小就有。”
　　陆沉渊看着那道痕。
　　那不是胎记。胎记是有边界的，是长在皮上的。
　　而那个地方的边界是软的。它不像长在皮肤上，像是浮在皮肤上面薄薄一层水光，像一块正在化开的冰。
　　而且它刚才把雨吃掉了。
　　他把手收了回来。
　　“去换衣裳。”
　　她走了。
　　他回到书房。
　　灯没开。
　　他打开监测系统。屏幕上，那个空洞被描出了一个轮廓——系统自动画的。
　　他把那个形状放大。
　　那是一道细长的痕，从左往右斜着，上窄下宽，上端是圆的。
　　和他刚才在楼下看见的，一模一样。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三张白纸，和一张背面写了字的纸。
　　那张纸上写着一个数字。
　　6。
　　下面还有六行日期和时间。
　　这六行，是他这一个月做的事。
　　他没有一遍一遍去测她的名字。他给那个空洞设了自动监测——每当它的轮廓发生实质改变，不是移动，是变淡，系统就记一笔。
　　一个月，六笔。
　　他把这六个时间点标在宅子的平面图上。
　　三点十七分。四点五十八分。十一点四十二分。凌晨一点零五分。七点二十八分。晚上九点十分。
　　时间点之间毫无规律。
　　他把宅子里那天所有当班的人的时间表调出来，一个一个对。
　　这六个时刻，不在任何一张当班的表上。
　　他把下房门口那台监控调出来。
　　一个一个定位。
　　三点十七分。画面里，下房的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一点光。
　　他把镜头切到室内——下房 07 号那一格。
　　是黑的。
　　不是关了灯的黑。摄像头好好地拍着，可那一格里没有人、没有床、没有桌子，什么都没有。像有人把那一格从录像里整块剪掉了。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门禁记录显示：那个整点，她没有出入。
　　她在屋里。
　　屋里没有她。
　　凌晨，他按了内线。
　　“叫阿予上来。”
　　下房的灯还亮着。
　　她坐在床沿，手贴在桌子背面那二十道刻痕上。
　　她数了一遍。
　　今晚她一道都没划。
　　她在想那个数字。
　　7。
　　他说，这个名字每淡一次，他就记一次。
　　那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把手从桌背上收回来，摊开，看着自己的掌心。
　　这只手，一个月里摸过多少人、多少东西，她记得清清楚楚。可这些账，只有她一个人在记。
　　现在多了一个人。
　　一个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却已经在数的人。
　　门被敲响了。
　　“阿予，二爷叫你上去。”
　　她换过衣裳了，头发还是湿的。
　　“二爷。”
　　他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念。”
　　她低下头。
　　看见第一行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她没有念。
　　“念。”他说。
　　她抬起头。
　　“二爷，我不识几个字。”
　　陆沉渊没有拆穿她。
　　他把纸收回来，自己念。念得很慢。
　　三点十七分。四点五十八分。十一点四十二分。凌晨一点零五分。七点二十八分。晚上九点十分。
　　念完，他把纸放下。
　　“这几个时间，你在哪儿。”
　　沈清漪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我把那天所有干活的人的表都调出来了。”他说，“这几个时间，你不在任何一张表上。”
　　“你在做什么。”
　　“我在睡觉。”她说。
　　“三次是白天。”
　　“我歇着。”
　　“半夜一点零五分，你在歇着。”
　　沉默。
　　外面的雨小了一点，只剩檐口滴水的声。
　　她站在桌边，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扣着自己的手背，扣出了一道白印。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细了。
　　“我母亲，”他说，“十年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沈清漪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
　　“她说，这世上有人被抹掉了。”
　　“抹得很干净。干净到连她的父母，都以为自己只生过一个孩子。”
　　窗外的雨声。
　　“她说，那是个女孩。”
　　他转过身，看着她。
　　“我找了十年。”
　　他往前走了半步。
　　“这一个月，我找到了那个空洞。”
　　“它在动。”
　　“每一次动，都是在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一步远。
　　“所以我想问你一件事。”
　　沈清漪抬起眼睛。
　　“那个女孩，”他说，“是不是你。”
　　书房里很静。
　　只有窗外的雨，和角落里机器嗡嗡的声音。
　　沈清漪站在那儿。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祖母把耳钉倒在掌心里，一粒一粒地挑。
　　想起一个月前，那片退潮的滩涂。
　　想起刚才，雨落在她锁骨上，不见了。
　　她想说。
　　她真的很想说。
　　可那一个字堵在她喉咙里。
　　只要她说出一个“是”——他就有了一个活的人证，一个能把这世上一切被删掉的东西都追回来的人。
　　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
　　可她不能。
　　她是来做一件事的。她要留在这栋宅子里，要贴着沈清晚走，要一步一步把这盘棋摆完。
　　一旦她“活过来”了——
　　她低下头。
　　“二爷，”她说，“我不是。”
　　她第一次对他撒谎。
　　陆沉渊看着她。
　　看了很久。
　　他没有拆穿她。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那张纸上又写了一笔。
　　然后他把纸转过来，让她看见。
　　7。
　　“你说你不是。”他说。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把纸收起来，放回抽屉。
　　“这个名字每淡一次，我就记一次。”
　　“现在到七了。”
　　他看着她。
　　“每一次，都在你身上。”
　　抽屉合上。
　　“你可以不说。”他说，“但我数着。”
　　他把手按在抽屉上。
　　“从今天起，你要做什么之前——”
　　“先告诉我。”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抽屉。
　　回下房的路上，雨停了。
　　园子里全是水的味道。
　　她走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心里那句话转了整整一路。
　　二爷，你数错了一样东西。
　　那个数字不是“第几次”。
　　是“还剩第几次”。
　　而你记的不是“少一分”。
　　是“少一寸”。
　　她数了一下。
　　从第四寸走到第五寸，她用了五次。
　　第五寸的上沿压在心口，还剩十九次。
　　十九次。她要拿下一个基金会、一个财务总监、一条十年前沉了人的船，还有一个站在船板上、从水里捡走一枚耳钉的人。
　　她把手揣进兜里，握了握。
　　那只手是凉的。
　　她不敢往下想——十九次用完的那天，她还有没有手可以握。

作者有话说

收藏一下。下一章，他会开始查“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