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人家里来了个女佣》》晏惊遥

14、第 14 章 送到陆家

　　城北那条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
　　陆沉渊把车停在巷口，跟她说：“你走前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里走。她穿的是陆家下人那身旧衣裳，他穿一件深色外套，没系领带。走在这条巷子里，两个人看着不像主仆，也不像别的什么。
　　巷子两边是老楼，墙上刷着褪了色的标语，几辆自行车靠着墙根停着。有人家在窗台上晾咸菜，风一过，整条巷子都是咸味。
　　福安家政在巷子中间。
　　两间门脸，玻璃门上贴着红字：家政·月嫂·钟点。门里亮着一盏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给一位老太太翻本子。
　　他们在门口等。
　　等了十分钟，老太太走了。
　　曹老板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陆沉渊身上多停了一秒。
　　“您是……陆家的二爷。”
　　陆沉渊没应。
　　“她问的事，你答就是了。”
　　曹老板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他看看陆沉渊，又看看站着的那姑娘，脸上的神色变得小心起来。
　　“找活？”
　　“我不找活。”沈清漪说，“我想问件事。”
　　“问呗。”
　　“九月十号那天，有人来您这儿办过一份入职登记吗。”
　　曹老板想了一下。
　　“九月十号。”他说，“那天我没开门。”
　　“为什么。”
　　“我姐住院，我在医院陪了一天。”
　　沈清漪看着他。
　　“可档案上的担保人，签的是曹文英。”
　　曹老板的手停住了。
　　“我姐四年前中风，右手动不了。”他说，“她签不了字。”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曹老板，”陆沉渊开口了，“九月十号那天，除了你姐姐住院，你还记得什么。”
　　曹老板的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
　　“那天我回来，店里是开着的。”
　　“门没锁。柜台上的东西，被人动过。”
　　“我当时以为是招了贼，数了一遍，钱一分没少。”
　　他顿了一下。
　　“就是柜台底下那本登记本，好像薄了一点。”
　　“我以为是错觉。”
　　他抬眼看着他们。
　　“现在想想，那不是错觉。”
　　“曹老板，”沈清漪说，“您这儿有个登记本吧。来登记找活的人，都写在上头那个。”
　　“有。”
　　“能不能让我看一眼九月那一页。”
　　曹老板犹豫了一下，弯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很厚的本子，纸都发黄了。他翻到九月，往前翻了两页，停住了。
　　九月九号那一页在。
　　九月十一号那一页也在。
　　九月十号那一页，没了。
　　不是没写。是被人撕掉了——断口很齐，边上还留着一点纸根。
　　“这……”曹老板自己也愣了，“这页怎么没了。”
　　沈清漪看着那道断口。
　　“这页是您撕的吗。”
　　“不是。”曹老板的音量高了一点，“我要那页干什么。”
　　“那上个月，有没有人来问过这页。”
　　“没有。”
　　曹老板顿了一下。
　　“不对。”
　　他把本子往前翻，翻到八月。
　　“上个月倒是有个人来过。”他说，“也是问九月十号。”
　　沈清漪的手停了。
　　“什么样的人。”
　　“看不清。”曹老板说，“戴帽子，戴口罩，问完就走。”
　　“是男是女。”
　　“听声音，是个女的。”
　　沈清漪站在柜台前，没有说话。
　　她心里那句已经转过来了——在她之前，还有人问过这一天。
　　那么，那个人是谁。是撕纸的人，还是另一个人。
　　柜台边放着一只暖瓶和几个塑料杯。她伸手，倒了半杯水，递过去。
　　“曹老板，您喝口水。”
　　她的手在递杯子的时候，蹭到了他的手背。
　　海水灌进掌心。
　　还是这间办公室，但是更空——墙角的纸箱堆得比现在高，灯是旧的，白光发冷。
　　一个女人坐在柜台后面。
　　背对着门。
　　浅色的衣服，头发盘着。她低着头，正在写字。
　　她面前的柜台上摊着那本登记本。她翻了翻，找到一页，很平静地把它撕了下来。
　　纸根还留在本子上。
　　她把那一页折了两折，塞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她抽出一张空白的档案纸，开始写。
　　那是店里印好的表格，格子有点歪。
　　姓名。年龄。籍贯。担保人。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笔画很稳，像是练过字的手。
　　写到“年龄”那一栏，她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一个数字。
　　十八。
　　写到“担保人”那一栏，她又停了一下，然后写下三个字。
　　曹文英。
　　写完，她放下笔。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很小的一张，比巴掌还小。她拿在手里，看了几秒。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
　　十八岁。站在一片水边，穿着浅色的裙子。脸看不太清——照片很旧了，边角起了毛，右下角还有一小块被水泡过的印子。
　　她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收回包里。
　　然后她拿起柜台上的手机，放在耳边。
　　她开口了。
　　“……送到了。”
　　停了一下。
　　“嗯。送到陆家。”
　　画面碎了。
　　沈清漪的手从曹老板的手背上收了回来。
　　掌心的凉往骨头里钻。耳朵里水压闷住，咚、咚。喉咙里返上来一点咸。
　　她站在柜台前，垂着手，慢慢把那一口咸咽了下去。
　　曹老板还在翻那本登记本，嘴里嘟囔着“这页怎么没了”。
　　她站在那儿，心里那句话转了两遍。
　　有人拿着她的照片，撕掉了登记本上的一页，替她写了一份假档案。
　　然后那个人说：“送到陆家。”
　　她不是自己走进这扇门的。
　　她是被“送”进来的。
　　车里。
　　他发动了车，没急着走。
　　“问出来了。”他说。
　　“嗯。”
　　“那页纸是谁撕的。”
　　“一个女人。”她说，“背对着我。我没看见脸。”
　　“还有什么。”
　　沈清漪顿了一下。
　　“她手上有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一个女孩。”她说，“十八岁。站在水边。”
　　车里安静了几秒。
　　“那张登记本的纸，”他说，“她没扔。”
　　“没有。”
　　“她折起来，带走了。”
　　“嗯。”
　　窗外的巷子很窄，有人在墙根底下晒被子。
　　陆沉渊看着前方。
　　“也就是说，”他说，“这世上除了她自己，还有人手里有一份‘你是谁’。”
　　“嗯。”
　　“而且那个人，认识陆家。”
　　沈清漪没有说话。
　　“那张照片，”陆沉渊说，“她看了多久。”
　　“几秒。”
　　“看完放哪儿了。”
　　“包里。”
　　“不是扔了。”
　　“没有。”
　　陆沉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的路。
　　“一个人做假档案，不需要照片。”他说，“她拿出照片，不是为了看年纪。”
　　沈清漪抬起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确认。”陆沉渊说，“确认来的这个人，跟照片上的是同一个。”
　　车里静了一下。
　　沈清漪低下头。
　　她想起那天夜里，她跪在雨里擦那块青石板，第一次闻见陆家的味道。
　　那天她以为，自己能进这栋宅子，是运气。
　　现在她知道，那扇门是有人替她开的。
　　开门的理由，她还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一个人要是肯花这种力气，就不会白花。
　　沈清漪低下头。
　　她一直以为，她要防的是沈清晚。
　　重生之后，她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不写名字、不说出那三个字、不在人前用那只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到现在她才知道，她进陆家这件事本身，就是别人安排好的。
　　她一直被人看着。
　　而那个人，从她还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就已经在看着了。
　　“二爷。”她说。
　　“嗯。”
　　“我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找那个东西，找了十年。”她说，“十年，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陆沉渊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前面的路。
　　过了很久，他说：
　　“有一样。”
　　“我母亲临走前，留下一个盒子。”
　　“她说，里面装着我这辈子要找的东西。”
　　“可那个盒子——”
　　他顿了一下。
　　“要等她说的那个人出现，我才能打开。”
　　沈清漪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那个人，出现了吗。”
　　陆沉渊没有看她。
　　他把车挂了挡。
　　“不知道。”他说，“十年了，我一直没敢打开。”
　　车开出巷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间门脸。
　　玻璃门上贴着红字。
　　家政。
　　月嫂。
　　钟点。
　　回到陆家，天已经擦黑。
　　她在大门口下车，陆沉渊把车开进车库。
　　她走进院子，周姨正蹲在廊下收抹布，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上哪儿去了。”
　　“出去办点事。”
　　周姨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抹布叠好。
　　她没有再问。
　　可她叠抹布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沈清漪的脸，看了两三秒。
　　然后她说：
　　“你回来了。”
　　“嗯。”
　　“回来就好。”
　　沈清漪在廊下站了两秒。
　　她笑了笑，走进院子。
　　（周姨到现在还是叫不出她的名字。可周姨说：你回来了。）
　　那天夜里，她坐在下房的床沿。
　　二爷，你要等的那个人，一直站在你家里。
　　她给你端过茶，递过毛巾，在你案前擦过灰。
　　你说你不敢开那个盒子。
　　那你别开。
　　你开了，我就得走了。

作者有话说

登记本上九月十号那一页，被人撕走了。撕它的人手里，有一张十八岁女孩站在水边的照片。<br>她说完那句话——“送到陆家”。<br>原来她进陆家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安排。<br>（收藏一下。下一章，那位老太太要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