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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打架 贺峥第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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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峥第一次看到那颗红痣,是转到明德的高二下学期,和其他人没什么交集。明德中学和柏大附中是柏市最好的两所学校,常年争抢优质生源,高考状元十年有八年都出自这两所中学,可见师资力量雄厚。
贺峥对很多事都没什么兴趣。奖学金、生活费、外婆的医药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别人的闲事。尽管学校减免了费用,还给了一部分奖金,但对于家里有病人需要长期支出的状况来说,还是很难。
贺峥来这里也很简单,给钱,还不少。他成绩很好,班主任平时也会关注,转学后虽然没交到什么朋友,但也没有霸凌,最多一些冷言冷语,嘀咕说他傲慢冷漠一类。
说是“看见”其实不准确,那天班主任叫他去办公室,路过走廊时听见乱七八糟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被撞翻,到后面甚至夹着脏话和哄闹声。
他皱眉,随后把目光投向声源处,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游云川。
准确地说,当时游云川是骑在王朝义身上,看见这人,他皱皱眉。
走廊里的同学围了一圈,高中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尤其是一些男生起哄的声音,旁边有人拉架,被游云川用力甩开。
少年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用力到冒出青筋,一只手揪着王朝义的领子,另一只手攥成拳,正正好好停在王朝义鼻梁前面三公分的位置。
“你再嘴贱一句试试。”游云川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瞬间安静了。
王朝义躺在地上,脸上有青紫,嘴角也破了皮:“游云川你他妈有病是不是,我骂别人干你屁事!”
拳头落下去,围观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嘶”了一声,陈净在旁边都没拉住。
贺峥站在人群最外围,隔着好几层肩膀和脑袋,看见了游云川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贺峥想象中的暴怒,没有咬牙切齿,没有面目狰狞。游云川眉心蹙紧,眼睛亮得惊人,嘴唇抿成一条线,动作带着不管不顾的、灼人的少年意气。
贺峥站在人群外面,觉得自己心脏被烧了一下。
他不认识游云川,这人不在一个班,甚至不是一个年级。贺峥想,和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王朝义牙关咬紧发力准备还击,不知道谁死死按住他的动作。随后游云川被几个人拉开了。他挣了两下,估计刚才脱力了,索性站在那里喘气,碎发被汗打湿,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指上沾了一点血迹,不知道是王朝义的还是自己的,在白皙的手指上格外刺眼。
他低头看了一眼,毫不在意地在校服上蹭了蹭。
那一瞬间。
游云川偏过头,走廊尽头的夕阳正好晒进来,整个通道变得非常明亮,地板几乎都在反光。像是慢动作一样,贺峥注意到,光线穿过他汗湿的发梢,把他的耳垂照得几乎透明。贺峥看见那颗红痣,小小的,圆圆的,在耳垂边缘,像一滴凝在白玉上的朱砂。
贺峥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他后来回想这一幕,觉得自己的反应很可笑。他只为了学校许诺的奖学金转来这所学校,但那一刻他脑子里升起一个莫名的念头:
这个人不应该被弄脏。
人群终于平复下来,游云川被按在墙上处理伤口,教导主任终于姗姗来迟。王朝义捂着鼻子告状,说游云川先动的手。游云川随意靠着墙,下巴抬着,嘴角也破了一小块,渗出一点血估计没什么感觉,连擦都没擦。
“他该打。”游云川语气平静,丝毫看不出来刚才愤怒打人的样子。
教导主任气得脸都绿了。
贺峥站在远处,看着游云川和王朝义被教导主任一人一边拽着胳膊拖走。游云川走到拐角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往人群扫了看了一眼。
贺峥不知道他在看谁。
但那一刻他想自己会被看见吗?
当然不可能,游云川根本不认识他。
王朝义却是认识的,准确地说,这人看不惯他有一段时间了,按理来说两个不同年级的人一般也没什么事,何况是明德中学这种学校。
事实上不管再好的学校,还是有那么一批学生,上个月王朝义躲在厕所抽烟,贺峥课间去上厕所,进去闻到烟味皱眉。王朝义倒是丝毫没感觉,把烟头一扔,冲他嘲讽似的嗤笑一声:“看什么看。”贺峥没说什么,洗完手就出去了。
结果当天下午,王朝义就被老师搜到课桌里的烟,被班主任狠狠发作了一番。他不相信自己点那么寸,肯定有人告密,想了想就是这个男生,前后脚出的厕所,知道他是哪个班的。
王朝义的朋友不少,找了一圈可算是发现了这个告密的孙子,一个转学生,家境不好,靠着奖学金进来,不爱说话,不合群。更可气的是,他和其他朋友提到这人的时候,旁边有女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居然说这个沉默寡言的穷鬼“高冷有气质”,成绩很好。
“有什么气质?阴阴沉沉的,跟个鬼似的。”王朝义在课间跟几个人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你们知道他家什么情况,穷成那样还装什么清高,拽个屁啊。”
他一向不在乎任何人说什么。
但那天下午,王朝义说这些话的时候,游云川正好从走廊经过。
游云川那段时间状态不对,不怎么跟池一鸣他们插科打诨,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了的花,兰心私下问他也不开口。
游云川他说不出口。怎么说?说他爸在外面有人了?还他妈有个快十岁的私生子,说他妈天天在家里摔东西,把客厅的茶几相片都砸了……原来幸福的表象如此容易被破坏。
他觉得自己像一颗被塞进铁桶里的炮仗,引线已经烧到了底,整个人躁郁得不行。
课间,游云川在走廊吹风听见王朝义不加掩饰的恶意:
“我都说过了,你们知道他爸妈什么情况吧,爸妈早死了,家里就剩一个外婆,听说在医院躺着等钱续命呢。穷成那样还装什么清高,这种父母不在的家庭,孩子长大了都是些垃圾...”
游云川上前点点他肩膀,示意他停下:“别随意评价别人家庭。”
王朝义和他平时本来也不怎么对付,周围一圈兄弟,更是无所谓:“凭什么?游云川,怎么,你同情他,也是,这种家庭出身也就能得点同情了。嗤..你管什么闲事,怎么,你家...”
后面的话游云川没怎么听清。
因为他已经冲上去了。
他不认识王朝义说的那个人,他甚至不知道王朝义在说谁。但那些词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身体里最疼的地方。破碎的家,被拆散的、千疮百孔的家。
那个人没有父母,只有一个老人在病床上等着钱续命。而他游云川呢?他有爸有妈有哥,有什么区别,别人凭什么肆无忌惮、高高在上的点评。
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打架。
也许是替那个素不相识的人。
大概只是需要一个理由,把他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出来。
后来游云川被叫了家长,游云山来的。游云山西装革履地坐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替弟弟处理,签字,他哥一向在外面很维护他。
游云川站在他哥身后,一句话都没说。
他的嘴角还破着,那点血已经干掉,颜色暗红,脏兮兮又有点可怜,不过对比王朝义的伤来说,完全是大获全胜了。游云川眼睛看着地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当时动静闹得不小,游云川家长和对方家长都很强势。加上王朝义嚷嚷着说骂别人,班主任不知道从什么渠道了解到事情经过,才知道自家班上的重点关注人群差点被霸凌,特地在下课后单独问了他情况。
有人说游云川看不惯王朝义嘴贱,还有人说游云川和王朝义以前打球争场地,王朝义一向霸道,积怨已久迟早有问题,加上游云川本来那段时间脾气就不太好,谁让他撞枪口上。
贺峥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
路过公告栏的时候,看见了贴在玻璃窗上的处分通知——“游云川同学因违反校纪,周一在升旗仪式上作公开检讨。”
处分通知上印着游云川的班级和姓名,贺峥站在公告栏前,认真读完。
游云川。
写了检讨,在升旗仪式上念了三分钟,游云川念检讨念得理直气壮、声情并茂,最后还加了一句“我会改正的,请大家监督”,语气真诚得像是他在发表获奖感言。台下有人憋笑,有人鼓掌,教导主任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贺峥想,这个人似乎有伤,发生什么了吗?
他也没立场问,一个跟游云川没说两句话的转学生,一个靠拿第一名争取奖学金生活的人,两条不相交的线,除了这次打架原因的交点,似乎再也没有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