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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梦境 打架事件过 ...

  •   打架事件过去一周后的一个晚上,贺峥从图书馆回宿舍的路上,被王朝义带着几个人堵在了学校后面的巷子里。

      那条巷子没有路灯,两边是学校围墙和居民楼的背面,地上散着碎砖和空饮料罐。贺峥走进来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看见几个影子从巷口围上来。

      为首的是王朝义。他脸上还贴着创可贴,嘴角的青紫没好全,笑得倒是开心。

      “贺峥是吧,”王朝义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他,“你知道我找你什么事吗?”

      贺峥站在原地,书包还背在肩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王朝义笑了,朝地上吐了一口痰,“你他妈装什么傻?游云川替你出头打了我,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贺峥没说话。他看着面前的人,王朝义站在最前面,后面两个人他不认识,看穿着和站姿,大概是外面找来的,不是学校里的。

      “你要干嘛?”贺峥说

      王朝义嗤了一声,脸慢慢凑近,带着明晃晃的恶意,“你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打了也就打了,学校能拿我怎么样?给你个处分?你连申诉的家长都找不到吧,至于游云川,他妈的老子迟早要报复回去。”

      贺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抽烟并不是他讲的,但知道解释没用,很明显,王朝义看不惯他。

      “我今天也不为难你,”王朝义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一下,两下,不重,带着点羞辱的意味,“你跪下来给我道个歉,说我错了,以后见了我绕道走,这事儿就算了。怎么样?”

      贺峥看着他。

      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模糊的明暗分界线。贺峥站在暗的那一半,脸上没有表情,眼睛是深不见底的黑色。

      “不。”他说。

      一个字。

      王朝义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我说不。”

      贺峥的声音不大,很平静,锋利的碎片从他眼底翻上来,每一片都闪着冷光。

      王朝义突然打了个寒颤。

      像是压抑已久被锁在笼子里的野兽,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着外面的人。

      动手的时候,贺峥像换了一个人。

      他一直很能忍,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的,没人知道,他骨子里是疯的,从小面对的恶意,那些欺负过他的人,他都一一报复回去了。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挥着拳头,贺峥没躲。拳头砸在他颧骨上,但他借着这股力往前撞了一步,膝盖顶进对方的腹部,听见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他顺手抄起地上的一块碎砖,没有犹豫,直接砸在第二个人的肩膀上。

      没有用砖头砸头,他知道砸头会出事。即使在那种状态下,他的脑子里还有一根弦绷着,冷静计算每一击的力度和位置。

      第二个人惨叫一声往后退,贺峥扔掉碎砖,背后被王朝义扑上来,胳膊死死勒住贺峥的脖子,把他往后拽。贺峥的背撞上墙,后脑勺磕在砖面上,一阵眩晕不受控制的涌上来。

      深吸口气,贺峥用手肘狠狠地往后顶了一下,听见王朝义闷哼一声,勒着他脖子的胳膊松了一点。他趁机转身,一把揪住王朝义的领口,把他按在墙上。

      肾上腺素退潮之后,他的手指微微发抖。

      “你再去找游云川的麻烦,”贺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试试看。”

      他的嘴角在流血,颧骨上青了一片,眼角破了一个口子,血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王朝义被揪住的领口上。

      贺峥最后松开了手。

      他退后一步,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背好转身走了。

      走路的姿势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背挺得很直,只是左腿有点瘸,刚才被人踹了一脚,膝盖大概肿了。

      他的影子被远处的灯光拉得很长,拖在巷子的地面上,像一个沉默的、孤独的、浑身是伤的鬼。

      王朝义靠着墙滑坐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半天没站起来,骂道:“妈的,都他妈是疯子。”

      后来担心王朝义找游云川麻烦,接下来的半个月贺峥每晚下课后都偷偷跟在游云川身后,他进不去小区,目送游云川背景消失的时候,他想,会不会有一天他会回头看我呢。贺峥扯了扯嘴角,那个方向只有灯光下摇晃的树影。

      原来关注一个人的时候,会有那么多情绪。

      他像一株长在暗处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攀附着这束光,不敢声张,不敢靠近。

      高二下学期过得很快,运动会、期中考试,春天变成夏天,校服从长袖换成短袖,游云川脖子后面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贺峥在走廊里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很淡的一点香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只觉得莫名好闻。

      原来他喜欢在食堂第二个窗口打饭,因为他觉得那个阿姨手不抖;他偶尔下午第二节课后会去操场跑圈;心情不好的时候会一个人爬到天台去,坐在水箱后面发呆;他笑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那颗红痣后来在很多年里反复出现在贺峥的梦里,暗色的黏腻的梦。有时候它在远处的逆光里燃烧,有时候它靠的很近在黑暗里明显,像一个无声的、只属于他的秘密,原来自己抱有这样的心思吗?

      明明是不怎么相干的人,贺峥刻意和池一鸣保持了联系。池一鸣不知道他的心思,把他当成一个事业还不错的同学,偶尔聊几句。贺峥也从来没让任何人看出来过,面上依旧是冷峻沉稳的样子干干净净,冷冷清清。

      有次带池一鸣参观后两人吃饭,池一鸣喝多了,说起高中的事:“有件事还跟你有关呢”。

      “那天游云川揍王朝义,就是因为王朝义在那儿嚼舌根骂你,”池一鸣打了个酒嗝,“冷嘲热讽,正好撞枪口上了。不过这事儿他自己都不知道,他估计不认识你,就是王朝义老是嘴贱让他烦了,憋不住才动手的。”这事还是有次他被喊去办公室无意听到的。

      池一鸣平时虽然爱跟人聊天,但很有分寸,不会说这些,像在戳贺峥痛点似的,当时有点喝多了,想到什么说什么。

      贺峥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贺峥想,其实他知道的,但当时王朝义不管这些。在王朝义眼里,算游云川替他出了头。或者说,王朝义根本不在乎谁替谁出头,他只知道自己丢了面子,本来就看他不顺眼。游云川他不好惹,一时半会拿他没办法,但贺峥不一样。一个没爹没妈、靠着奖学金才能上学的穷鬼,打了也就打了,又没有证据。

      刷到池一鸣的朋友圈,定位在那家湘菜馆,配文是“给兄弟接风”。

      他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两分钟。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表情很正常,和平时一模一样。

      半小时的路,他开了十八分钟。

      那家湘菜馆他大学去过几次,坐在游云川旁边,贺峥的手指在桌下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看起来几乎没变。还是那张脸。几年时间好像没在上面留下什么痕迹,眉型是天生好看的形状,尾端微微上扬,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生微微上翘,面无表情的带着一种不自觉的、懒洋洋的傲气。

      贺峥的目光从他的眉眼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脖子,眼睛很亮,眼尾扫过,像秋天的湖面被风吹了一下,碎碎的波光荡开来,贺峥喉咙泛起难言的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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