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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红痣 游云川有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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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云川有点意外。他以为自己在贺峥那儿最多就是个“池一鸣的朋友”,没想到对方一口就叫出了名字。
“你认识我啊?”他有点好奇。
贺峥点了点头:“高二的时候,你在升旗仪式上念过一篇检讨。”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池一鸣“噗”地笑出声。
“不是吧,”池一鸣拍桌子,“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记得?”
“印象很深刻,”贺峥语气认真,气氛却一下松弛下来。
游云川挑了挑眉,翘起嘴角:“怎么样,还可以吧。”
“学长毕业回柏市,还走吗?”
“不走了,”游云川说,“留在国内。九月去科大读研。”
贺峥点点头,桌下的左手大拇指不自觉的掐了下食指,留下一点痕迹。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池一鸣:“对了,上次你问我那个事。”
“你之前说想找品牌策划公司,刚好有个合作方刚好有涉及,资料发你了,可以看看。”
池一鸣反应过来:“谢谢,贺总够义气啊,改天必须请你吃饭。”
“不用改天,”贺峥说,语气淡淡的,“就今天吧,你已经请了。”
池一鸣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行,那就当请过了,下次再说下次的。”
贺峥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游云川在旁边认真挑碗里的香菜和葱花,刚才几个人聊天忘给服务员说了,没怎么插话。
他对贺峥的印象停留在“低一届的学弟”这个层面,高中时大概在走廊里擦肩而过几次,仅此而已。对方能记得他念检讨的事,他倒不觉得奇怪——他那次确实没少在全校面前丢人,有点印象也正常。
“学长这次回来,还走吗?”贺峥转头看他。
话题忽然到他这,这个问题刚才答过,游云川笑道:“不走了,留在柏市。”
贺峥点了点头。
池一鸣在旁边感慨道:“云川回柏市读研了,以前你还跟我说就考柏市的大学,结果后来去了南江市。”
游云川斜眼看他:“留在柏市被你吵得耳朵疼。”
贺峥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无意间用了太大的力气。
没人知道,贺峥之所以选择科大,是为了某个人,可惜最后他没有去。
后面聊的都是些有的没的。池一鸣喝得有点多,谈到做短视频遇到的奇葩甲方,讲到激动处差点把醋碟碰翻。游云川一开始还担心这位贺总不太适应,但对方似乎一点不意外。
陈净面无表情地扶住碟子,说你能不能好好说话。池一鸣说我这叫有表现力你懂不懂。贺峥偶尔接一两句,话并不多。
游云川注意他基本没怎么动筷子。面前的菜几乎还是满的,筷子整齐地搁在碗沿上。
“贺总不吃吗?”游云川随口问了一句,他伸手想拿纸巾。下一秒一只手覆上来递给他,指尖轻微擦过,有一点痒意。
“给你,我不太饿,叫我名字就好。”看着对方认真看过来的眼神,游云川点点头。
事实上他今天约的那个客户改期了,但他看到池一鸣朋友圈定位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就开车过来了。半小时的路,他开了十八分钟。
那家湘菜馆他大学去过几次,但今天晚上,一口菜也没尝出味道。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点了,池一鸣和陈净家离得近,叫了辆车,先走了。临走前池一鸣还扒着车窗喊了一句:“游云川你明天没事吧?没事来找我玩啊!对了,开学之前记得把那两顿饭请了!”
“知道了知道了。”游云川冲他摆了摆手。他酒量一般,今晚喝得不少,脸有些发红,整个人站在夜色里,周身弥漫着一点淡淡的酒气,不算难闻。
出租车拐出巷口,尾灯消失在街角。
贺峥还站在门口,他看向游云川:“学长住哪儿?”
游云川报了地址,他准备打个车回,这段时间他都准备和他哥一起住。
“顺路,”贺峥说,“我送你吧。”
他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不用麻烦,我打车就行...”
“不麻烦,”贺峥已经往停车场的方向走了,“车就在前面,很快的。”
游云川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蹭个车还好。
贺峥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里面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木质香,很好闻,游云川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贺峥正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姿态端正得像是驾校教练。
“学长之后也住那边吗?”贺峥发动车子转出停车场。
“叫我名字就行,之后住科大附近的公寓吧。”游云川手支在窗边,手背抵着太阳穴,也许是太久没喝酒了,酒意上涌,目光散漫地落在窗外流动的夜色里。
城市的光一帧一帧如同五彩斑斓动画,路边招牌的紫、路灯的暖黄、远处写字楼冷白的LED在他脸上交替明灭,游云川浅棕色的瞳孔在这种光里显得格外亮,似乎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在里面。
正好红灯,贺峥停下车,侧头看向他。
他皮肤白,喝了酒根本藏不住。
游云川的脸颊泛着薄红,连脖子都染了一层,从下颌一路扫到锁骨。那点红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几乎称得上惊心动魄。
贺峥的目光从那张脸上滑过,停了一瞬。
他的喉结动了动。
“好,”他说,声音比之前低沉一些,“游云川。”
三个字。
他说得很慢。
像是在确认什么。
游云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灯光落进去瞳孔透出一点琥珀色的亮,眼型上挑,眼尾在末梢微微垂下来,勾出精致的弧度,这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嘴角翘翘笑了一下,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
酒劲儿上来了。
车里的木质香混着淡淡的酒气,贺峥把空调调高了一度,车速放得很稳。
游云川靠着窗户,呼吸渐渐变得绵长。睫毛垂下来,在颧骨上落了一片小小的影子,随着车身的微动轻轻颤动。
整个车厢里只剩轮胎碾过路面的白噪音,和游云川均匀的呼吸声。
下一个红灯,又下一个绿灯。他开得很慢,比来时慢得多。来时开了十八分钟,回去的这段路,他恨不得开成一小时十八分。
但路总有尽头。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游云川还没醒。
贺峥没有立刻叫他。
他熄了火,车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侧过头,看着副驾上睡着的人。游云川的姿势没怎么变,头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一只手搭在安全带的锁扣旁边,呼吸很轻。这个人,平时那么鲜活,闭眼的时候安静得不像他。
贺峥的目光从他的眉骨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然后停在了左耳。
左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见。
贺峥看见过。
那一眼大概只有零点几秒。
他记了很多年,现在那颗痣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游云川的脸微微发红,酒意未褪,眼尾也染了一点薄红,像是被人用指腹轻轻揉过。睫毛很长,密密地垂着,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唇形饱满,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灯光从挡风玻璃外透进来,在那层薄红的底色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这个人。
终于回来了。
贺峥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
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伸出去。指尖朝着那张脸的方向,隔着一小段空气,缓慢地、试探地靠近。
他想碰一碰。
他的手悬在距离游云川脸颊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指节微微发抖。
游云川的睫毛动了动。
贺峥的手僵在半空。
游云川慢慢睁开眼睛,人还有点不清醒,目光迷蒙地眨了眨,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是不是到了啊?”他的声音沙沙的,带着酒后的慵懒,含糊不清。
贺峥的手已经收了回来,稳稳地搭在方向盘上。
“到了,”他说,声音异常平静,“正准备喊你。”
游云川揉了揉眼睛,含糊地“嗯”了一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将近凌晨的夜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清醒了一点。
“谢了啊,”他打开车门,回头冲贺峥笑了一下,“改天请你吃饭。”
又是这句话。
贺峥点了点头:“好。”
游云川关上车门,转身往小区里走。
贺峥坐在车里,目送他离开。
他在想游云川回家会做什么,大概也是换衣服洗澡,躺到床上。
他想象了很多年。
那些想象像藤蔓一样在他脑子里生长,缠绕,纠缠,密不透风。他把它们压在理智的最底层,用工作、用一切可以填满时间的东西把它们压住。
但见到游云川,那些藤蔓破土而出,疯长,缠绕,把他整个人裹在里面,勒得他喘不过气。
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野里,贺峥发动车子,驶入空旷的夜路。后视镜里,那扇窗户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他开得很慢。
车里还有游云川身上的酒气,混着木质香,像某种危险的、会上瘾的药剂。贺峥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来。
他想起游云川今晚说的那句话:“不走了。”
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一颗石子被扔进深井,很久很久才传来回音,在井壁之间来回弹跳,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