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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集会 京都的山里 ...

  •   清晨

      天还没亮透,歌姬就从床上起来了。她熟练地叠好被褥,换上作务衣,绑好绑腿。

      清晨的山里很静,只有早起的鸟在杉树枝上扑腾翅膀的声音。

      她走出社宅,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很冷,带着露水的潮气,但干净。

      这里的山和京都的山不一样。

      京都的山里有种沉甸甸的东西,是几百年参拜客、修行者和神职者留下的信仰沉积。

      而这里的山更野生,更疏远人。

      她跑了四十分钟,沿着社宅后面那条通往山顶的小路。

      路上遇到了一头鹿,鹿看她没有拿吃的,慢悠悠地让开了。

      她跑回来的时候,汗已经湿透了后背。

      进到厨房先喝了几口从山上打下的山泉水,泉水是从山壁上渗下来的,很凉,带着一点矿石的甜味。

      她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开始准备早餐。

      社宅的厨房很小,只有一个土灶,一口铁锅,一个水壶,还有几个陶碗。米是昨天泡好的,她点燃土灶里的柴火,把铁锅架上去,倒进泉水。

      水烧开的时候,把米下进去,用木勺慢慢搅动。

      柴火噼啪地响,锅里的米粒慢慢膨胀,粥开始变得稠起来。

      她一边搅一边想,京都的山里有种被“使用”过的感觉,而这里的山还保留着一种原始。

      她不知道这种“干净”是因为五条悟带来的变化是以他本人为圆心扩散所以还没扩散到这里,还是因为这片土地本身就有某种古老的保护。

      她没有想出答案,但她很喜欢这里。

      早课

      粥煮好了,贺茂静也起来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早饭。歌姬洗碗的时候,贺茂静已经在佛间里点上了常明灯,铺好了祭文卷轴。

      贺茂静教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感应灵体。

      她说,咒力来源于负面情绪,但灵体不一样,灵体不需要负面情绪也能感应到,它是更基础的东西。“咒力是你身体里的火,灵体是你身体里的水,”

      贺茂静说,“火可以烧东西,但水能映照东西。”

      早课是诵经。

      贺茂静给了她一卷经文,让她跪坐在佛间里,对着观音像,一字一字地念。

      祭文是用古语写的,很多词她不认识。

      贺茂静做了简单的解释,然后让她边念边理解。

      念完一遍,又念一遍。

      念到不知道第几遍的时候,歌姬开始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咒力的流动,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浮起来了一层很薄的膜。

      她没有试图抓住它,只是继续念。

      膜浮起来,又沉下去。

      贺茂静在旁边坐着,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歌姬想起母亲教她读祝词的时候。那时候她读错了发音,母亲说“慢慢来”。
      现在她明白了,祝词和经文虽然都是“说给神听的话”,但祝词偏向咒力操作,经文偏向灵体感应。

      而高专学的那些理论里,从来没有区分过这两个东西。

      大锅饭和私人小灶真是没有可比性,没有对比没有伤害,歌姬十分珍惜着自己现在的“幸福”修行生活。

      咒力练习

      早课结束后是咒力练习。

      贺茂静不认可高专那种“压榨式”的训练方法。

      她跟歌姬说,咒力这种由极致负面情绪为养料诞生的力量,对人类的□□和灵体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如果忽略这种负担,只考虑咒力输出和术式威力,短期看不出来,长期必定造成磨损。

      这种磨损会带来不可逆的变化。性格里的负面特质被放大,□□的薄弱环节变得更脆弱。

      歌姬听到这个理论的时候,想起了自己的术式。她询问贺茂静这种理论的普及程度。

      贺茂静正在编一根新的注连绳,手指在草绳间穿梭,没有停。“这不是什么独家理论,”她说,“只要活得够久,观察到的样本够多,都有可能得到类似的理论。只是每个人的视角不同。相同的数据,不同的人可能得到不同的结论。”

      歌姬继续问:“有人看到的是咒力使用的缺陷,有人看到的却是可以利用的弱点。”

      贺茂静的手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歌姬一眼。

      歌姬继续说:“咒术师的高折损率,青黄不接,无法形成有生力量,被当成耗材。而上层始终把握着绝对的权利。”

      贺茂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注连绳放在膝盖上。“你的秘密,”她说,“看来真的有点不得了。”

      歌姬察觉到自己失言了。但一个更恐怖的想法浮现出来,让她顾不上这点失言,她想到上辈子,她向高层提出任务请求之后,那些谣言是如何蔓延的。

      她继续追问:“您刚才提到会放大性格的负面特质。对于本身就长期处于负面循环的咒术师来说,是否更难察觉到自己的情绪是被操纵走向极端的?”

      贺茂静思考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她拿起注连绳,继续编。“在存在信息差的情况下,”她说,“身处局中的被设计的人很难跳出局限来俯视全局。但咒术师本身就是最不确定的因素。将其引入极端的状态,更难控制对方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除非本身目的就是造成更大的破坏。能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可以说是极端冷血的变态了。”

      歌姬还要继续想,贺茂静伸手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回回神。”

      贺茂静说。“优秀的强者固然需要敏捷的思维,强大的力量也不可少。即使是天生的强者也是通过日复一日的艰苦训练来掌握所习得的力量,你现在刚起步,没到你有能力解决的地步关于那些思考就不要过度深入。过度的思考是一把双刃剑。”

      “你的术式不是直接攻击性的,是操纵性和辅助性的。缺点是没有直接的威力,咒力回路操作起来更复杂。好处是这样可调整的余地就更多。首先你需要做的是结界布置的练习。”

      贺茂静用几件不包含咒力的普通物品临时注入咒力,组成了一个简易的结界。

      她让歌姬用咒力维持结界的咒力循环。一开始是几分钟,然后是一个小时,然后是几个小时。

      歌姬跪坐在结界旁边,双手结印,咒力像细线一样从指尖流出去,注入结界的节点,维持着那个微弱的循环。

      负面情绪过重的咒力会在注入时破坏物品,她必须找到最有效率的输出方式,同时保持咒力转换的平和度。

      第一个月,她打碎了三个碗,两个陶罐,还有一个贺茂静从东京带来的玻璃花瓶。

      贺茂静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碎片扫干净,然后换成了歌姬吃饭的碗让她继续练习。

      望着歌姬努力摆出的可爱表情,贺茂静完全不为所动
      “弄坏了你可以直接站在锅边吃饭。”

      在歌姬能够熟练地维持咒力输出支撑结界之后,训练难度开始升级。

      歌姬要学习给结界增加各种限制,并用这些限制来阻挡贺茂静召唤来的式神的干扰。

      贺茂静的式神是一只很小的白色的狐狸,跑起来的时候几乎看不见,只有一道白色的影子在空气中闪一下。

      歌姬要用结界限制它的移动范围,把它困在一个越来越小的圈子里。

      第一次,狐狸从她结界的缝隙里钻出去了。

      第二次,狐狸绕过了她的限制。

      第三次,她终于困住了它,但只维持了五秒钟。

      贺茂静坐在旁边喝茶,看着狐狸跑回来蹲在她脚边。“不错,”她说,“比昨天多了一秒。”

      歌姬对贺茂静签订契约的式神羡慕的不行。

      谁不想要一个居家放火、旅行吃瓜、拔除咒灵都十分便利的帮手呢。

      但贺茂静说,式神召唤不是她现在该学的东西。它被当成了吊在歌姬面前的胡萝卜。

      每次歌姬想偷懒的时候,贺茂静就会让那只白狐狸从她面前跑过去,跑完一圈再回来。

      茶

      时间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过得很快。

      歌姬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早上跑山不再喘得那么厉害,结界维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她开始能感觉到贺茂静说的那种“灵体”的存在——它像一层很薄的东西,贴在□□的内侧,平时感觉不到,但在早课诵经的时候,它会微微浮起来。

      她不知道这有什么用,但贺茂静说,先感觉到,再说。

      晚上,两个人围坐在矮桌前喝茶。

      茶是玄米茶,贺茂静自己炒的,味道很淡。

      窗外有风穿过杉树林的声音,社宅的木墙在风里微微吱呀。贺茂静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歌姬。

      “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歌姬抬起头。贺茂静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不紧不慢。

      “岩手和青森交界那一带,有个聚会。イタコ(Itako)的集会。 ”
      出发前夜

      贺茂静把茶杯放下之后,没有立刻接着说集会的事。

      她起身去了佛间,过了一会儿拿着一卷用和纸包着的卷轴回来,在矮桌前重新坐下。

      她把手里的卷轴放在桌上,推到歌姬面前。

      “打开看看。”

      歌姬解开和纸,展开卷轴。

      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古语,很多字她还不认识。

      但有几个词反复出现——口寄せ、镇魂、祓禊、言灵。

      贺茂静没有催她,只是等她看完,然后把卷轴收回去。

      “明天去参加集会的人,都是做类似事情的人,”贺茂静说,“但每个人做的事不一样。有些人和我一样,只是做镇魂和加持。有些人接的是更灰色的活——咒杀、降灵、占卜别人的生死,她们大多数不受任何正式组织的约束。”

      她看着歌姬。“明天到了之后,你跟着我。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要独自行动。那些人里面,有好人,也有不太好的人。有些人接活的时候不问对方是谁,不问要做什么,只要钱到位就行。我不评价她们。但我不希望你单独和她们待在一起。”

      歌姬点头。“我明白。”

      “还有一件事。”贺茂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种集会现在越来越少了。以前通讯不方便的时候,大家靠集会交换情报——谁那边出了事,哪片山里有动静,哪个村子里有人被附了身。现在电话普及了,手机也有了,很多东西一个电话就能说清楚。集会更多是一种确认。确认谁还在,确认哪片地方还有人在守着。”

      她顿了一下。“我带你去,就是告诉她们,岩手这一带还有我在。也告诉她们,你是我在照看的。”

      歌姬想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很自然的、九岁小孩该有的表情。“哇,我是被姨妈罩着的。”

      贺茂静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今年五岁了?”

      歌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喝茶掩饰尴尬。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贺茂静嘴角悄悄地勾起。

      两人继续安静地品茶,度过了一个安宁祥和的夜晚。

      邻居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歌姬就起来了。

      她换上了出门的衣服——贺茂静前几天给她找出来的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颜色不太像她这个年纪穿的,但料子厚实,适合这里的秋天。

      她把自己的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对着窗户玻璃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和在京都时穿着百货商场衣服的那个女孩不太一样,但也没什么不好。

      门外响了两声短促的喇叭。

      贺茂静带着歌姬走了出去,一辆白色的小货车停在社宅前面的碎石空地上。

      车斗里堆着几袋米、几箱罐头和一卷卷的草绳。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的作务衣,头上戴着一顶褪色的棒球帽,脸晒得很黑。

      “早啊。”男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笑着朝她们挥了挥手。

      他叫佐藤,贺茂静说过,佐藤是山下杂货铺的老板,他每周上一次山,送日用品和食材,这次还会顺路把歌姬和贺茂静捎到山下的火车站。

      歌姬已经熟练地爬到副驾驶座上,把安全带系好。

      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次了,刚开始的时候她还需要贺茂静帮忙扣安全带,现在她已经能在佐藤发动车子之前把一切弄好。

      佐藤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看起来习惯了”歌姬点头。

      贺茂静从后面把两个布包放进车斗里,然后拉开车门坐在后排。

      佐藤挂挡,车子在碎石路上颠了一下,开出了社宅的院子。

      火车

      从贺茂静的住处到山下的火车站,佐藤的小货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

      山路弯弯曲曲,两边都是杉树林,偶尔有一片开阔的地方,能看到远处的山脊和山脚下的农田。

      佐藤开得不快,一边开一边哼一首歌。

      歌姬听不清歌词,但旋律很老,像是很久以前的流行歌。

      到了火车站,佐藤帮她们把布包从车斗里拿下来。“路上小心”

      他朝歌姬眨了眨眼,歌姬朝他鞠了一躬。“谢谢您,佐藤先生。”佐藤笑着摆了摆手,开车走了。

      车站很小,只有一个站台,一栋木造的房子,里面有一个售票窗口和几排木椅子。贺茂静在窗口买了两张票。

      歌姬看了一眼票价——1,390日元。

      从岩手县中部的山间,沿着东北本线一路往南,到与宫城县接壤的一关市,普通列车的票价大概就是这个数。

      1996年的日本,JR普通列车的平均运赁率在每公里15日元出头,九十公里出头的路程,算下来就是这个价。

      站台上没什么人。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坐在长椅上翻杂志,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看手表,一个老妇人提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棵白菜。贺茂静把布包放在长椅上,示意歌姬坐下。

      歌姬坐了下来,看着铁轨伸向远处,消失在杉树林的弯道后面。

      火车来了,是一列两节车厢的柴油车,绿色的车身,车头上挂着“普通”的牌子。

      贺茂静带着歌姬上了车,车厢里很空,只有几个乘客,她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贺茂静把布包和竹杖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歌姬把脸贴在车窗上。

      火车慢慢动起来,窗外的站台开始往后退,然后是那栋木造的房子,然后是站台旁边的杉树林。

      铁轨在车轮下面发出有节奏的响声,火车沿着东北本线往北走,速度不快。

      普通列车的最高时速大概在100到110公里左右。

      但对歌姬来说,窗外的风景已经足够让她安静下来。

      稻田、杉树林、小河、偶尔闪过的农家屋顶。天很蓝,云很高。和京都的山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更开阔,更远,更安静。

      贺茂静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到了之后不要乱跑。跟着我。”

      歌姬点了点头。火车继续往前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地响着。

      抵达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火车开始减速。窗外的杉树林变得稀疏了,出现了一些房屋和店铺。

      贺茂静睁开眼睛,把布包从脚边拿起来。“到了。”

      歌姬跟着她下了车,车站比刚才那个大一点,但还是很小,只有一个站台,一栋水泥的房子。站台外面停着几辆出租车和一辆公交车,公交车的前面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歌姬不认识的地名。

      贺茂静没有叫车,而是带着歌姬走到站台出口,朝左边的一条路走去。

      路两边有一些低矮的民居和店铺,但人很少。

      走了一段之后,贺茂静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路两边的杉树又密起来。

      歌姬跟在贺茂静后面,看着前面的路。

      路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的屋顶。

      不是神社的屋顶,是寺庙的。黑瓦,飞檐,檐角挂着风铃。风铃在风里响了一声。

      贺茂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歌姬一眼。

      “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集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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