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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熟悉的人 很熟悉,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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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会
歌姬站在山门前,抬头看了一眼这座寺庙。
和京都那些金碧辉煌、游人如织的寺院不同,这座寺庙是沉默的。
山门是木造的,但比一般寺庙的山门矮一些,窄一些,像是故意不想被人注意到。
门柱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纹,门楣上方挂着一块匾额,字迹模糊,看不清写了什么。
山门两侧的石墙不高,墙头生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和周围的杉树林几乎融成了一体。
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这只是一户住在山里的人家,或者一处已经没有人管理的旧宅。
她左右打量着,山门后面是一条石板铺的小路,弯弯曲曲地隐入林中,看不见尽头。
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手水舍,石盆里的水很满,水面漂着几片落叶。
空气中有一股线香和旧木头混在一起的气味,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周围听不到人声,只有风吹过杉树梢的声音,和偶尔从林子里传来的鸟鸣。整个环境给人一种被刻意藏起来的感觉——不是荒废,是选择不被发现。
歌姬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她感觉到手心有点湿,昨晚贺茂静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不要离开我的视线”“不要独自行动”。
她站在这里,站在这扇沉默的山门前面,忽然意识到那些话的重量。
这个地方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地方都不一样,这里发生的事情,不受任何正式组织的约束。
贺茂静说这里“有好人,也有不太好的人”,她不知道门后面等着她的是哪一种。
贺茂静没有给她继续想的时间,她走到山门旁边,伸手拉了一下门柱旁边垂下来的一根粗麻绳。
麻绳连着一只铜铃,铃声响了两下,很脆,在安静的杉树林里传得很远。
歌姬注意到山门的右侧有一扇小门,门框上装着一个很旧的铁制信箱,信箱下面有一个圆形的小按钮,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有需要的人请按这边”。
贺茂静没有按那个按钮。她只是拉响了铜铃,然后站在原地等着。
门内的反应很快,铃声落下不到半分钟,歌姬就听到门后面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听到了,然后小门从里面被推开。
歌姬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位面目慈祥、年龄偏大的尼姑。
她想象过一张布满皱纹的、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一双因为常年诵经而微微眯着的眼睛,一件灰色的、朴素的作务衣。
但现实和她的想象完全不同。
门后面站着一位年轻的女性,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她的五官很精致,唇红齿白,皮肤干净得像是从来没有被山风吹过。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和式内衣(白衣),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僧衣(墨染めの衣),衣襟交叠,腰带系得整齐。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布帽(裹頭),布料很薄,把头发完全包住了,只在额前露出一小截干净的发际线。
布帽的边缘压得很低,刚好遮住耳朵的上半部分,让她的脸显得更小、更精致。
歌姬盯着她看了两秒。她觉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幅画,或者一张照片。
这个人不应该住在这样的山里,不应该待在一座这么安静的、被杉树林围住的旧寺庙里。
她应该站在京都的某条街道上,或者坐在一间有阳光的茶室里。
她的五官看起来比一般人对称很多,带着一种人为的精心雕琢感,好看得不像是属于这里的。
尼姑看见贺茂静,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让她的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静。”她的声音很好听。很低,很稳,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余音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好久不见。”
贺茂静点了点头。“久违了,妙蓮。”
妙蓮,歌姬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她注意到贺茂静的语气比平时稍微正式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话题很快转到了歌姬身上。
歌姬正有些走神——她在想这个尼姑为什么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为什么长得这么好看,为什么声音这么好听,直到——她感觉到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脸。
她抬起头。妙蓮正弯着腰,离她很近。那双眼睛很亮,颜色很深,像是一潭清水,但清得看不到底。
她的动作如同蜻蜓点水般,她的手指很快从歌姬的脸颊上收回去,触摸过的地方留下了一点凉意。
“这就是你要带她来见我的原因?”妙蓮看着贺茂静说,“跟你长得有点像。”
歌姬的脸有点热,她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然后发现自己的目光落在了妙蓮正在微笑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很薄,唇珠很明显,不笑的时候也微微翘着。
歌姬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猛地低下头,她的脸更红了。
就在她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肩上传来一阵温暖,贺茂静的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暖,掌心贴在歌姬的肩胛骨上,热度从布料渗进来,驱散了妙蓮指尖留下的那点凉意。
“打个招呼。”贺茂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歌姬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朝妙蓮鞠了一躬。“初次见面,我叫歌姬,请多指教。”
妙蓮听到她的声音,笑了一下。“歌酱。”她叫她的名字,尾音拖得很轻,像是在试这个音节的味道。
然后她转向贺茂静:“这孩子的嗓音很不错。”
贺茂静:“如果妙蓮小姐愿意指点这孩子,静不胜感激,但她年龄还小您可别吓唬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妙蓮笑了起来。这次笑得更明显了,眼睛弯成了两道弧。“吓唬人?我可从来没吓过谁,都是她们自己吓自己罢了。”
一边说着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边侧过身,让开了门。“请进。”
歌姬跟着贺茂静走进了山门。
妙蓮在前面引路,歌姬跟在贺茂静身后,她们穿过一条石板铺的小路,两边是自然生长的灌木。
路的尽头是一栋木造的建筑,应该是本堂,但妙蓮没有带她们进去。
她绕过本堂,穿过一条渡り廊下(连接本堂和库里的带顶走廊),走过了库里——那是寺庙的厨房和居室所在的地方。
歌姬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看到了一个土间,一个灶台,几口铁锅,还有一个很大的水缸。
再往里走,是一条回廊。
回廊的窗户开得很高,光线从上面照下来,把木地板照成一条一条的明暗条纹。
妙蓮走在最前面,脚步很轻。
贺茂静走在中间,竹杖点在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歌姬走在最后。她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想记住来时的路,但回廊拐了几个弯之后,她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方向了。
然后光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暗下来的。
回廊尽头的窗户越来越小,越来越少,光线从明亮变成昏暗,从昏暗变成朦胧。
最后,彻底黑了。
黑暗降临的那一刻,歌姬的胸口紧了一下。本能的恐惧涌上来,她的身体想停下来,想转身,想抓住什么。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放大了一倍。
很快,像有人往她血管里打了一针冷的东西,半秒钟之后,那种恐惧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强迫自己呼吸,控制住身体的平衡。
黑暗剥夺她的了视觉,但她还有听觉。
“哒、哒、哒。”这是她自己的脚步声。
“哒、哒哒、哒。”这是贺茂静的竹杖落地的声音和脚步声。
然后她发现了一件事。
妙蓮的脚步声消失了。
这个发现让她的后背冒了一层薄汗。
她的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刚才妙蓮走路是有声音的,很轻,但确实有。
什么时候消失的?她不知道。
她的脑子里迅速闪过许多画面,都是上辈子在咒术高专的图书馆里看过的、那些关于非人存在和灵异现象的记录。
比如妙蓮其实是条美人蛇此时现了原形正在用尾巴走路所以没声音,或者一个没有脚的幽灵,一个能在黑暗中消失又出现的精怪。
歌姬知道这些想法很诡异,但她控制不住。
她的身体按照原来的节奏继续往前走,没有因为害怕而改变步伐,没有因为看不到前面而失去重心。
她的脚在木地板上一步接一步地落下去,速度没有变,方向没有偏。
她稳住自己的呼吸,继续走。
终于她听到了新的声音。
一种很轻的、连续的、细碎的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
是火焰在燃烧的声音。
她脑子里跳出了一个词。 “劈里啪啦” ——枯木燃烧时发出的细碎爆裂声。
一团幽蓝色的火焰从黑暗中升起来。
歌姬抬起头,那团火浮在三个人中间,大概有拳头那么大,没有附着在任何东西上,就那样悬在半空。
火光照亮了妙蓮的脸和贺茂静的脸,蓝色的光让两个人的皮肤都变成了冷白色,五官在光影里变得有些陌生。
歌姬没有被吓到。她可能是一路上脑洞开得太大,到了真正该害怕的时候反而没力气害怕了。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妙蓮的脚,那双穿着白色足袋的脚好好地踩在木地板上。
她又看了一眼贺茂静的脸。在蓝光下,她发现贺茂静的脸和妈妈长得很像。
之前她从来没有注意到,因为贺茂静平时很少笑,气质也硬,那种相似被她的距离感盖住了,但在蓝光下,那种血缘上的相似变得清晰了。
“你看,”妙蓮说,看着歌姬那张镇静(走神)的脸,“我就说有些人喜欢自己吓自己。小孩子都比不过。”
贺茂静看了妙蓮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清楚。
妙蓮笑了笑,不再说话,然后她朝歌姬眨了一下眼。
趁贺茂静不注意的时候,很快,像是投递一个秘密。
那团蓝色的火焰动了。
妙蓮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火焰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从半空滑落,贴着墙壁缓缓移动。
火焰经过的地方,墙上的壁画被照亮了,但蓝光太暗,歌姬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有山水,有云纹,有人物的形象。
火焰停在一处画着手部图案的位置。那只手从壁画里伸出来,手掌摊开,手指微微弯曲,像是捧着什么东西。
歌姬想看清楚那只手里拿着什么,但妙蓮的手已经按了下去。
机关转动的声音传来,很低,像是齿轮在咬合,整面壁画开始下沉,露出后面一条宽敞的通道。
通道里的光比回廊里亮一些,是暖黄色的,但光源在很深处,看不到是从哪里发出来的。
贺茂静走了进去。歌姬跟在后面,经过妙蓮身边的时候,她听到一个声音,很细,像是直接飘进她的耳朵里的。
“有兴趣的话,请随时来找我哦。”
歌姬不确定贺茂静有没有听到,所以她没有回头,跟在贺茂静身后走进了通道。
身后传来壁画缓缓上升的声音,妙蓮站在壁画外面,脸上还是那个淡笑,始终注视着前面一大一小两个背影。
直到壁画升到了顶,遮住了她的脸。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大厅。
歌姬走进去之后,第一个感觉是光。
光源在天花板上,从几个很小的孔洞里透出来,汇聚在一起,把大厅照得明亮但不刺眼。
那种光很柔和,像是有人计算过角度和亮度,刚好够看清每一张脸,又不至于让任何一个角落显得太暴露。
地板是木的,铺着几块旧榻榻米。
大厅的中央放着一张很长的矮桌,桌面是整块榉木,没有上漆,只打了蜡,木纹清晰可见。
桌上摆着茶壶、茶杯、几个装着点心的盘子、一壶清酒和几个白色的瓷瓶。
矮桌周围散落着十几个坐垫,上绣着很小的花纹,针脚很细密。
靠近墙壁的地方有一个火盆,炭火还温着,偶尔发出“噼啪”的一声。火盆的灰铺得很平,旁边放着一把铁筷和一只灰铲,都是旧物,但擦得发亮。
靠墙有一排木架,架子上放着纸卷、笔砚和一些器物。
纸卷用和纸包着,每一卷上都贴着白色的签条,因为离得有些距离歌姬姬看不太清上面的字。
集会
大厅里的人不多,有年轻的女孩,更多的是年长的女性。
目前好像人还没到齐,已经抵达的人们散坐在坐垫上,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
年长的女性大多穿着朴素的作务衣或旧和服,颜色偏暗,灰、藏青、深褐,像是约定好了一样。
年轻一些的衣着则更现代些,有人穿着毛衣和长裙,有人穿着夹克和牛仔裤,只有一个女孩穿着短裙和长靴,像是刚从东京的街头直接走进来的。
贺茂静带着歌姬走到大厅靠墙的一个安静的位置,在最边缘的坐垫上坐下来。歌姬坐在她旁边,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大厅里很安静,即使有人在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
歌姬环顾了一圈,视线在两个地方停了一下。
第一个是坐在角落里的两个人,一位年长的女性,看起来年纪在四十上下,头发黑白相间,用一根黑色的簪子绾着。
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坐姿像一把尺子。穿着灰色的作务衣,领口扣得很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嘴角的线条像是刻出来的。
她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十五六岁,穿着一件亮粉色的毛衣,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卷得很蓬松。
她把几个坐垫叠在一起,摆成一个靠背,舒舒服服地靠在上面,低着头玩手机。
手机壳上贴满了水钻,指甲也涂着亮晶晶的唇彩和甲油,在这昏暗的环境里,那点碎钻的光像是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
女孩嘟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传得很清楚。“……什么破地方,信号这么差。”
话音未落,她身旁的年长女性立刻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歌姬因此看到了那位年长女性的正脸,视线在那位年长女性右眼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眼罩上停了一下,眼罩的边缘压着一道很深的旧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方。
她只有左眼露在外面,但那只眼睛看过去的时候,年轻女孩立刻把手机收了起来,坐直了身体,动作快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
歌姬隔着半个大厅都能感觉到那种“注视”的分量。即使只有一只眼睛,那位年长女性的目光依然像一把压在桌子上的刀。
第二个是歌姬觉得有些眼熟的老妇人。
她坐在大厅另一侧靠里的位置,看起来基本上是所有人里最年长的。
个子很小,佝偻着背,穿着一件褪色的紫色和服,她穿得很整齐,腰带系得规规矩矩。
和服的面料看着很不错,颜色搭配的很高级从紫到灰紫,既适合她的年纪又在保持丰富颜色的同时不过分花哨。
她的眼睛细细地眯着一条缝,像是在打瞌睡,又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她的手指放在膝盖上,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歌姬看着她,那种“眼熟”的感觉又浮上来了,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确定自己上辈子见过这人,她的脸——那张干瘪的、满是皱纹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的脸——让歌姬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轻,很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歌姬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的布包上。
她没有再看那位老妇人。但她记住了她手指放在膝盖上的姿势。
她在想,这个人是谁,那种眼熟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
大厅里的谈话声还在继续,茶壶里的水在咕嘟,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