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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尾神婆 而现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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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厅里的人员渐渐多了起来。
歌姬原本以为自己会一直绷着那根弦,但奇怪的是,随着大厅里逐渐充满人声,她的心情反而从最初的紧张中平复下来,甚至生出了一种奇异的安心感。
她仔细回顾了一路以来的感受,发现最紧张的时候,居然是站在寺庙山门外,听到铃声响起等待门被打开的时候。
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一旦跨过门槛,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见到了那些有血有肉的人,恐惧反而失去了着力点。
大厅里的味道变得浓郁起来。
那是各种香料燃烧后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有檀香,有线香,也有某种带着微甜的供香。
大部分香都带着安神的效果,浓烈但并不刺鼻。
贺茂静端来一杯茶,递到歌姬手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喝点茶,提提神。安神的香料闻久了容易迟钝。”
歌姬点点头,低头喝茶。
耳边是各种各样的女声,压低的交谈声、偶尔的轻笑、走动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歌姬捧着茶杯,忽然觉得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她上辈子没有读过女校。
她所经历的类似集会的场所,即使男女人数差不多,在两者共存的场合里,女性也总是尽量保持着一致的面貌,或微笑或谦卑或顺从,在讨论和发言的时候也往往选择附和或者沉默。
习惯性将自身置于次要的位置、被观赏或者背景板,将属于“人”的大部分血肉削去,只留下符合“理想女性”的部分。
不像现在,放眼望去全是女性,有的干练,有的苍老,有的时髦,她们观察、交谈和思考,所有人都在以自己最“自然”的状态存在着。
她想起了硝子。
第一次见到硝子的时候,也是类似集会这样人群众多的场所。
那个没什么表情的女孩被一群人围在中央,不断有人向她提出问题,要求她讲解反转术式的原理,或者要求她当场展示术式。
有些人的语气并不好,话语里满是怀疑和质问。但她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语气和情绪都没有丝毫起伏,随意地回复:“反转术式就是咒力反过来这样咻咻咻就可以了。”
有人不满意她的回答,她也只是换个语气词,重新描述一遍。
歌姬当时站在人群外围远远地看着她,觉得她好像一只孤独的鹤。
鹤应该自由地翱翔在辽阔的天空或水域,鹤应该属于鹤群,现在却被困在拥挤的麻雀堆里,周围没有任何同类。
歌姬盯着茶杯里的倒影,她和硝子算得上是较为亲近的朋友。
但她也是麻雀的一员,一只友好的麻雀,一只被鹤接纳的麻雀,但她不是鹤,她无法理解鹤的内心,同样鹤也无法理解她的。
一部分的精神共鸣让她们可以成为朋友,但没有达到真正的亲密。
硝子更习惯于独自消化负面的情绪,很多时候,硝子连和人沟通的欲望都没有,更不会找人谈心。
歌姬突然很想问一句。
“硝子……进入高专之前,你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呢?”
曾经自由的鹤,想过回到那片天空吗?
“嗡——”
一声空灵的回响毫无预兆地穿透了整座大厅。
那不是普通的乐音,它带着极长的泛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震动。
歌姬猛地回过神,循着声音看去。
妙蓮端坐在长桌的一端,她面前摆着一个铜制的钵——碗口宽大,钵壁厚重,表面布满手工锤打留下的凹凸痕迹,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
她刚才用木槌沿钵口缓缓摩擦了一圈,低沉的嗡鸣从铜壁中渗出来,在空气里拖出绵长的余韵。
此刻她手指正轻轻搭在钵沿上,感受着铜壁的震颤渐渐平息,随后,她再次举起木槌,稳稳地敲了下去。
“嗡——叮——嗡——”
那声音太干净了,干净得仿佛能把人脑子里的杂念都洗掉。
大厅里压低声音的交谈声逐渐消失,最后,整个空间里只剩下
那让人头脑空明、甚至带着点催眠意味的声音。
一曲毕,妙蓮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到场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稳稳地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欢迎各位。今夜在此相聚,很高兴看到还活着的诸位。按照惯例,需要进行人员确认。请各位不要介意,也可以确认一下旁人。”
妙蓮的语气听起来很正常,甚至还带着点礼貌的温和。
但她话语里的内容,配合着周围这间隐蔽的地下大厅莫名透出了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诡异感。
那句“还活着”,被她用一种陈述天气般的平淡语调说出来,令人难以分辨她是在玩笑,还是陈述一个残酷的现实。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幽蓝色的火焰再次从她身边浮现。
紧接着,火焰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瞬间散成无数细小的火苗,像一群逆着重力飞行的萤火虫,飘向大厅里的每一个人。
漫天星火,浪漫如斯。
歌姬看着这违反物理常识的一幕。一簇小火苗飘到了贺茂静和歌姬的面前。
歌姬仔细端详着,没有温度,只是幽蓝地发着光。
身边传来贺茂静的声音:“喜欢?”
歌姬刚想点头,突然感觉到一道视线,她转过头,对上了一双灵动的狐狸眼。
贺茂静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只白狐狸式神召唤了出来。
此时,这只毛茸茸的狐狸正趴贺茂静膝盖上,用一种“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的鄙视眼神看着歌姬。
在歌姬疑惑的时候,贺茂静慢悠悠地开口了:“狸白说,没想到你是这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类。”
歌姬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眼前那团悬浮的小火苗:“我?所以?”
贺茂静点点头:“是的,这是妙蓮的式神。名字叫不知火。”
歌姬看着那团幽蓝色的火焰,又看了看叫“狸白”的白狐狸。
不知火,日本传说中的怪火,在黑夜中拉长距离,若即若离,看得见却摸不着,轻盈又疏离。
“不知火……”歌姬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环顾四周,发现那团小火苗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那位独眼女性的肩头,而她旁边那个时髦的年轻女孩,正百无聊赖地用涂着亮片指甲油的手指去戳火苗,被她用没戴眼罩的那只眼睛一瞪,又悻悻地收了回去。
而这个大厅里,不知火正在每一个人的身边亮起。
歌姬下意识地寻找那个穿紫袍的老婆婆——刚才在通道里就觉得眼熟的那位。人影绰绰,她还没看到那抹紫色,先感觉头皮一痛。
熟悉的感觉袭来,歌姬再次回头,又对上了那双狐狸眼,视线向下,几根头发勾在爪子上。
贺茂静从式神的爪子下拿走歌姬的头发,扔进了歌姬面前的火焰中,然后向她解释道:“第一次参加,记录下你的气息。”
“为什么是头发?”歌姬戳了戳白白的狐狸,“你可以咬断的吧?”
贺茂静又伸手抓了一把狐狸毛扔进火焰里:“理论上来说,只要带有你气息的都可以,身体的一部分更保险一些。”
“为什么你可以拔狐狸毛?”
“式神自然沾染签约者的气息。而且怎么能说拔呢?狸白掉毛的你不知道吗?”
歌姬站起来,举起好长一条狐狸晃了晃,确实有几根白毛飘落。“……我也有掉下来的头发吧。”
“九岁就开始掉头发?”贺茂静看了她一眼,“那你成年之后不会秃顶吧?”
“啊啊求你不要说了好恐怖的诅咒。”歌姬抱住了脑袋。
在两人交谈的时候,所有人已经完成了气息的确认。
伴随着颂钵沉郁的嗡鸣,所有的火焰回到了妙蓮身边,旋转、聚集,汇聚成完整的一簇。
钵音在空气里拖出长长的余韵,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散落的火苗一一牵回掌心。
歌姬看着那簇火:“是用音波向式神下达指令吗?刚才在通道里好像没有用这个方式。”
“没有,去年她还没有这个乐器,可能是觉得单纯的操纵太单调了吧。”
“……”
贺茂静替她把话说完:“你说的对,是有点装。”
“我什么都没说!”
“嗯,是狸白说的。”贺茂静一边说着,一边抱起狐狸挡住了自己控制不住笑起来的嘴角。
狸白被她搂在怀里,尾巴尖不以为然地甩了甩。
单纯的式神不知道人类刚刚给他扣了一口大锅。
另一边的妙蓮并不知道这一大一小给自己用乐器控制流程的行为进行了盖棺定论。
在确认到场人员没有问题之后,她进行了下一个环节——信息的共享与物品的交换。
在上一个环节有需求的人已经通过火焰发出了请求,在妙蓮的控制下,幽蓝色的火焰飞到了一位灵媒面前。
所有人的视线跟随火焰集中过去,这位灵媒开始说出她的诉求,是关于一种材料的收集。
她诉说完毕之后,等了一段时间,没有人回应,火焰便飞到了下一位有需求的人员面前。
歌姬一开始听得津津有味,但时间久了,九岁孩子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涌上了疲惫感。
火焰一簇一簇地飞,诉求一条一条地过,她的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声音自我介绍说,她之前在京都那边活动,最近才来到这边,发现这边的圈子比较好。
她需要有人介绍合适的渠道,问在场有没有人能牵个线。
有人问她为什么离开了京都。
她回答:躲避五条家神子的锋芒。“不知道五条家怎么想的,把六岁的孩子放出来自由活动。本以为还有几年好日子的。”
听到“五条悟”的名字,歌姬清醒了一些。再听到老婆婆后面那句话,一个名字突然浮了出来——
尾神婆。诅咒师,以咒杀为业,降灵术的使用者。
歌姬知道这个名字,在涉谷事变中,尾神婆作为敌方势力登场,与另一名诅咒师栗坂二良共同负责从外部维持“嘱托式的帐”。
虽然当时这个老婆婆在外围守“帐”,她们在时间和空间上完全错开,从未直接照面。
但事件结束后,需要做大量汇报总结文书工作的歌姬自然获得了敌方的详细信息。
她知道尾神婆的冷血残忍,知道她不把人命当回事,也知道她最后的死因完全是咎由自取,甚至带着一丝戏剧性的荒诞。
某种堵上,她在俯视的角度旁观了这个恶人的一生。
而现在,这个变态的反人类杀手,就和她坐在同一间屋子里。
苍老的声音说完,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场的人,似乎在等谁接话。
没有人立刻回应,火焰在空中安静地悬浮着,空气里只剩下颂钵余韵散尽后的寂静。
歌姬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贺茂静。
贺茂静目光落在那个紫袍老婆婆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狸白的耳朵转了转,尾巴尖轻轻勾住了歌姬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