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废绝神社 人的恶念没 ...
-
狭间影向社
贺茂别雷神社北面的山林深处,有一座废绝神社。
鸟居的朱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骨。
拜殿的屋顶塌了一半,瓦砾间长满了青苔和蕨草。
还没走近,就能感到一股粘稠的、带着恶意的咒力从每一寸朽木和碎石中渗出来。
即使是普通人也能感受到此地的不详,也让这里成为了很多恐怖传闻的背景或发生地。
由此诞生的负面情绪不断汇聚于此,而关于这间神社的原本名称则被遗忘。
贺茂静走在前面,歌跟在后面。
山路比她记忆中更窄了。
两旁的杉树还只是半高,枝桠交错着,把天空遮成一条细缝。
脚下的石阶被落叶盖住,踩上去软软的,底下有时会碰到断掉的石面。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不是山里那种正常的凉,是贴着地面渗出来的、像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漏出来的冷。
歌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看着前面的鸟居。
两根木柱,灰色的,倾斜着,笠木断了一根。
注连绳还在,但纸垂已经变成了黑色,干瘪地垂着,像被火烧过又淋了雨。
鸟居后面,一条参道隐没在杉树林的阴影里。
再往里,社殿的屋顶露出来一角,瓦片碎了大半,檐角的鬼瓦缺了一个角。
她上辈子来过这里,两次。
不是作为旅人,或者参拜者,第一次是作为贺茂家神社的女儿,第二次是作为唯一的幸存者。
废绝神社的问题,不是一天形成的。
它最开始的衰败和咒灵无关。
年轻人去了大城市,驻守神社的人一代比一代少。
在神主的血脉都断绝后,没有合适的人接手,社殿里的镇物还在,但已经没有人知道它的作用,也没有人记得这座神社的名称。
后来有人听说废弃神社里有值钱的古董,摸进来偷走了镇物,
一件传自平安时代的铁制斧形器物,长约一尺,表面锈蚀但轮廓完整。在废绝神社的传承中,它被视为贺茂别雷大神分灵时留下的“神体”之一。
偷盗者不知道它是镇物,只知道它能在古董市场上能卖到几百万日元。
雷斧离开之后,神社失去了的镇守疏导的功能,山林汇集的负面情绪失去了出口,开始向内淤积。
山里的空气变得不对,来附近的人说听到奇怪的声音,闻到奇怪的气味,回去之后做噩梦。
这些话一传十十传百,影向社变成了一些恐怖故事的背景。没有人再来参拜,但故事还在流传。
故事每被讲一次,恐惧就多一分,人类的负面情绪成为咒灵诞生的温床。
贺茂家来祓除过几次。
咒灵可以清掉,但故事清不掉。
只要那些恐怖传说里还存在废绝神社的影子,只要人们提起这片山林的时候还会压低声音,新的负面情绪就会不断涌来。
祓除,再生,祓除,再生。像在一块长满霉菌的墙上反复擦拭,但墙后面的潮气从来没有停过。
直到有一天,一切都来不及了。
废绝神社传来了不寻常的波动,咒胎诞生了。
求助的消息伴随着恐惧被传播出去。
天亮的时候,社殿深处的木箱被打开了,里面是产灵之结,贺茂家传承了很多年的镇物,代代宫司亲手编入绳结,累积了几百年的祈祷与祭祀。
它被请出来,放进一个特制的木匣,外祖父、母亲、父亲、舅舅,还有几位社中的人,一起上了山。
歌姬强忍着恐惧咽下让母父不要冒险的话语,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参道尽头。
她知道废绝神社的咒胎一旦孵化,整片山林、整个周边地区,甚至贺茂别雷神社的结界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她的家人和整个地区的安危被放在了天平两端。
她想说“别去,太危险了”。
感受到她的视线,母亲回过头安慰她“没事的,歌。”她说,声音很稳,“你听我说。”
歌姬看着母亲。
母亲的眼睛里映出她的恐惧。
“咒胎和成形的咒灵不一样。它还在孵化期,不具备主动攻击的能力。它的咒力是向内收的,不是向外放的。在这个阶段布置结界,是安全的。”母亲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歌姬有没有在听。“你父亲和我做过很多次了。我们知道怎么处理。结界布好之后,镇物会压住它。只要撑到咒术师来,就结束了。”
母亲的眼神让她咽下了那些话。她只是站在那,看着母亲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见他们。
那天的经过,她是后来才知道的。父亲和母亲在废绝神社的拜殿前布置仪式。产灵之结展开,绳结在风中微微颤动。父亲念祓词,母亲在旁调整绳结的方位。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有人靠近了,但那个人不是从外面来的。
他早就躲在神社里面了。
咒胎诞生之后,废绝神社的内部暂时是安全的。
咒胎还没有完全成形,它的咒力被压缩在社殿深处,没有扩散到整个建筑。
那个人——一个偷盗者——在神社荒废之后、咒胎尚未成形之前,就已经提前蹲守在了里面。
他知道这座废弃神社里之前有过值钱的东西,雷斧,据说是古代的铁制神体,在古董市场上能卖到数百万日元。
他观察了很久,知道今天会有人来做法事,知道会有“什么东西被搬过来”。
他藏在社殿后面的一个角落里,等仪式开始,等所有人都在专心做他们的事。
他看到了产灵之结,但他不认识它。在他眼里,那只是一束奇怪的绳子——旧,发黑,编着很多密密麻麻的结,像是某种装饰品。
他不明白为什么贺茂家的人要把这束绳子铺在地上,围着它念经,调整它的位置。
他等得不耐烦了,他想等仪式结束之后再动手,
终于等贺茂家的人收拾完东西、起身离开,他迫不及待的动了手。
歌姬不知道那个人具体做了什么。
从事后的现场复原来看,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那个人移动了绳结。
他把产灵之结从原来的位置上拿起来,翻了一下,想知道这束绳子到底值不值钱。
就在他拿起绳结的那一瞬间,产灵之结与废绝神社土地之间正在重新建立的“连接”断了。
那束绳子上的几百个绳结,每一个都对应着一次镇守仪式,每一个都承载着贺茂家几代人的祈祷。
当它被人从地上拿起来的时候,那些绳结所维系的“结”失去了着力的基础。仪式被破坏了。
咒胎失去了镇物的压制,在负面情绪的灌注下完成了孵化。
咒胎孵化的时候,父亲和母亲还在参道上。
他们刚走出社殿没多远,准备下山。
父亲是第一个感觉到的。
他回头,然后停了脚步。
母亲也停了。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社殿的方向。
社殿的屋顶在震动。
瓦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然后咒力涌出来了,像洪水一样,从社殿的门窗里涌出来,带着一种腐朽的、像是湿木头在地下埋了很多年后被翻出来的气味。
父亲把木匣交给母亲。
母亲没有接。她摇了摇头。父亲把木匣塞进她怀里,然后转身朝社殿跑。
母亲把木匣放在地上,跟着他跑。舅舅们在外围维持结界,试图把咒胎困在原地。他们没有跑,他们知道,如果咒胎冲下山,山下的镇子、贺茂别雷神社、几万人的生命都会受到威胁。
歌姬站在鸟居前面,看着参道尽头的社殿。
上辈子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冰冷的,沉重的,把她往下面拖。
歌姬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沉重的未来暂时抛在脑后。
贺茂静站在鸟居下,竹杖点在脚边的石子上。
“多久了?”
“两年前开始的。”贺茂诚站在她身后,手搭在腰间的咒具上,“解决了几次,治标不治本。”
贺茂静微微颔首。她抬起左手,解开了腕上数珠的绳结。一百零八颗珠子散落在掌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要降神了。”她说,“你们退后。”
贺茂诚拉着静叶退到了安全距离之外。歌靠在静叶的怀里,努力抬起头看着姨妈的背影。
贺茂静双手合十,将数珠拢在掌中。她的嘴唇开始翕动,是一种听不清的、古老的祝词,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她手中的数珠开始一颗一颗地立起来,悬浮在掌心之上,无声地旋转。
风停了。
林间的鸟鸣虫叫在刹那间消失。歌感到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什么东西”从天而降,灌入了贺茂静的身体。
贺茂静的脊背猛地绷直,颈侧的青筋暴起,花白的头发散落下来,被无形的气流吹向四面八方。
然后她睁开了眼。
那双原本半盲的、雾蒙蒙的眼睛,此刻清明得吓人,瞳孔深处燃烧着幽蓝的灵火。
她开口了,声音不是她的,那声音浑厚低沉,带着金属碰撞般的回响,像同时有几十个人在说话。
“——退散。”
只是一个词。但废绝神社那半边残破的拜殿轰然炸开,木屑和碎石向四面八方飞溅。一道幽蓝色的灵光以贺茂静为中心,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盘踞了数十年的咒力被一层层剥落、溶解、消散。
没来得及凝聚出完整的形体的咒灵在灵光的涟漪中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尖啸,像盐溶于水一样,化作了光尘。
然后,风重新吹了起来,鸟鸣重新响了起来。
贺茂静站在原地,数珠一颗颗落回掌中。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竹杖点地,稳住了身形,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日雾蒙蒙的样子。
“善后。”她背对着贺茂诚说。
贺茂诚回过神来,立刻上前,开始布设净化结界。
贺茂静叶把孩子一放,跑过去扶住了姐姐的胳膊。
贺茂静拍了拍妹妹的手。
“没事。”她轻声说,“只是……看样子隔一段时间就要净化一次。”
歌坐在地上,看着废绝神社的残骸,现在只剩下一堆普通的、正在慢慢腐烂的木头。
她攥紧了拳头,走了过来。
“妈妈。”她的声音还很虚,但很稳,“我要跟姨妈走。”
贺茂静叶没有立刻回答。她扶着姐姐,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每个月要回家一次”她说,“至少回来吃饭。”
贺茂静偏过头,“看”着妹妹。
“好。”她说。
歌姬抬起头,看见了姨妈嘴角那道一闪而过的、像冰裂一样的弧度。
还有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深处,一簇极淡极淡的、幽蓝色的火苗。
正在安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