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巫病 咒术师活着 ...
-
巫病
新的一天开始。
太阳从京都西山的山脊线上慢吞吞地爬上来,橘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地挪过贺茂别雷神社的鸟居、石阶、手水舍,最后穿过二之鸟居旁那座小社务所的木格窗,照在了床上那个睡得过于安详的孩子身上。
太阳公公眯了眯眼,心里犯起了嘀咕:“咦?平常这个时间,小歌早就该起来绕着拜殿跑三圈了呀。”
再仔细一瞧,那孩子脸色白得像刚奉纳过的和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胸口盖着的被子几乎看不出起伏。
“原来是有点死了。”太阳公公叹了口气,把光又往她脸上多挪了挪,“没事,多晒晒就好了。”
歌姬确实感觉自己有一点点死了。
她此刻正深陷在一种奇异的半梦半醒之间,意识像被泡在温吞吞的泥水里,四肢沉得仿佛灌了铅。
然后她看到了——六岁的自己小小歌,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辫子,穿着小小的巫女服,正站在拜殿前,用各种语气、各种腔调、各种匪夷所思的表情,一遍又一遍地模仿她刚才说的话。
“我想要——掀翻这个世界。”
奶声奶气版。
义正辞严版。
深情并茂版。
痛心疾首版。
歌姬的脚趾在被子底下不受控制地开始动工了。
先是左脚的大拇指,然后是其余四趾,以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交替蜷曲、伸展,仿佛在踩一架无形的缝纫机。
紧接着右脚也加入了这场即兴合奏,十根脚趾在她的意识深处噼里啪啦地忙碌着,歌姬紧紧地闭着双眼,觉得自己现在已经抠出了一座三进三出的大型神社。
本殿、币殿、拝殿一应俱全,外加一座高耸入云的楼门和两座石灯笼。
朱漆的柱子,桧皮葺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妈妈爸爸,”她在心里默念,“孝顺女儿给你们抠出了一座大宅子。”
因为没有早起,所以反常的情况自然很快被母父发现了。
贺茂静叶推开拉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作为借口的早餐。
她看见女儿仍然躺在床上,对她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心里先是一紧。
“小歌?”
没有回应。
她快步走到床边,跪坐下来,手背贴上女儿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烫得吓人。
“诚!”她朝门外喊了一声,声音里压着慌乱,“快过来!”
贺茂诚听到声音迅速跑了进来的,他蹲在妻女身边,摸了摸女儿的脸颊,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体温怎么这么烫……小歌,能听到爸爸说话吗?”
歌姬听到了。
她清楚地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甚至能分辨出那声音里微微的颤抖。
她想开口,想说“没事,我躺躺就好”,想让妈妈别露出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但是她做不到。
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一次试图浮出水面都被重新按回去。
身体里的咒力被榨得干干净净,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只剩龟裂的泥和几滴浑浊的残液。
她大概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她想展开生得领域。
用术式调动所有的负面情绪然后妄图触碰领域的门槛。
好消息是她没有变成咒灵。
坏消息是她动不了了。
她想知道自己的领域是什么。
书本上写那是术式的最终形态,是心象风景的具现化,是每一个咒术师穷极一生追求的境界。
她也知道,以自己的咒力量和术式精度,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她还是试了。
从她回到六岁开始,从未停止尝试让那些沉重的未来消失。
一次又一次,在深夜无人的山林里,她将自己的咒力压到极限,试图向外扩张、构建、具现化。
每一次都像用一根细线去拉动一座山,每一次都以咒力反噬告终。
直到昨晚,她趁着情绪达到顶峰开启了又一次的尝试,在做出回答之后歌姬感觉体内某个东西“啪”地一声断了,意识失去前她觉得自己好像成功了,再醒来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贴了退烧贴,不见好。
一天,两天,三天。
每天只能喂进去一些简单的流食,米汤、果汁、碾碎的粥。
贺茂静叶把能做的都做了,
但女儿的脉象依旧虚浮,体温在三十八到四十度之间反复摇摆。
请了医生来看,是一位与神社有旧交的老医师,姓田中,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仔细检查了歌的身体,用听诊器听了心肺,按压了腹部,又问了食欲、排泄、睡眠情况。
“贺茂先生,太太,”田中医生摘下眼镜,表情有些为难,“说实话,令爱的身体……从医学角度来说,除了有些虚弱外,一切正常。”
贺茂诚愣住了。“一切正常?可是她——”
“我知道,我知道。”田中医生抬手安抚道,“体温这么高,又持续了这么多天,按理说身体一定在对抗某种感染。但她的血液检查、心肺功能、腹部触诊……所有指标都指向‘健康’。甚至可以说,比同龄的孩子还要健康。”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建议……要不带令爱去大医院,用更精密的仪器检查一下?京都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那边我有熟人,可以帮忙安排。”
送走田中医生后,贺茂诚坐在客厅里,双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贺茂静叶跪坐在他对面,手里紧紧攥着一块手帕。
她的目光落在神龛上,那里供着贺茂别雷神社历代神主的牌位,烛火微微摇曳。
忽然,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了她连日来的焦虑。
巫病。
她的姐姐,贺茂静,在十二岁那年也经历过一模一样的事。
高烧不退,意识模糊,医院查不出任何问题。
当时外祖母还在世,只说了一句话:“这是神在叫她。”
她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诚……我想联系姐姐。”
贺茂诚抬起头,他知道妻子有一个姐姐,但也只知道这些。
静叶很少提起娘家的事,偶尔说到,也总是含糊带过。
“你姐姐?”
“嗯。”静叶的指尖在手帕上拧了一下,“她……是‘伊塔子’。”
贺茂诚的瞳孔微微一缩,他当然知道“伊塔子”是什么。
东北恐山一带的民间巫者,以口寄せ之术闻名,是游离于咒术界体系之外的民间传承。
咒术高专的档案里对她们的记录很少。
“你从来没说过……”
“因为姐姐已经‘亲断ち’了。”静叶的声音很轻,“她斩断了和这个家的一切联系。二十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说,贺茂静这个身份已经不存在了。”
静叶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部旧手机。
号码是她偷偷打听到的,但她从未拨过这个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
然后她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很久。长到静叶以为不会有人接了。
然后,听筒里传来了一个声音。和她的嗓音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沉,更冷,带着一种被漫长的孤独打磨过的质感。
“喂。”
只有一个字。但静叶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姐姐……是我,静叶。”
沉默。
“我知道。”对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静叶咬了咬嘴唇:“姐姐,我不是因为亲缘关系来求你的。小歌她——”
“我知道。”贺茂静打断了她,“那孩子的情况,我这边也有感应。”
静叶愣住了。
“特意为你安的电话没想到你这么久才打来,每个月还要交费。”贺茂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面下掠过的一尾鱼,
“那么大的动静,像是要把自己的灵体撕开来往外掏。有生之年还能再见,也是一种命定的缘分。我明天到。”
第二天。
贺茂静叶早早站在神社的鸟居下,远远看见一个身影沿着表参道的石阶一步步走上来。
贺茂静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和服,外罩一件浅灰色的羽织,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带子。
她比静叶记忆中的样子瘦了很多,脸颊的线条更硬,眉宇间刻着岁月留下的纹路。
但那双眼睛,和静叶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仍然清亮得像山间的泉水。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用一根朴素的木簪绾在脑后。
右手拄着一根竹杖,左手腕上戴着一串磨得发亮的数珠。
最让静叶心头一紧的是,姐姐的视线并没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微微偏向一侧,似乎在用耳朵而不是眼睛辨别方向。
她的视力,比离开时更差了。
“姐姐。”
“静叶。”
两姐妹面对面站了几秒。贺茂静先开了口:“你胖了。”
静叶破涕为笑:“你瘦了。”
“修行的人,吃不了太饱。”贺茂静用竹杖点了点地,“带我去看看那孩子。还有——”
她偏过头,朝着社务所的方向微微颔首。
“父亲在屋里吧。”
贺茂静叶的父亲,贺茂别雷神社的现任神主,贺茂清和,正坐在社务所的茶室里。
八十多岁的老人腰背依然挺得笔直,面前摆着一套用了四十年的茶具。
贺茂静在门口停下脚步,沉默了很久。
“父亲。”她开口了,用的是敬语,声音平稳得不带一丝波澜。
贺茂清和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长女脸上。老人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来了。”
“嗯。”
“……先去看看孩子。”
“好。”
楼上,歌的房间里弥漫着退烧贴和汤药混合的气味。
贺茂静跪坐在床边,双掌悬在歌的额头和心口之间,闭上双眼,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透明的灵光。
这是“伊塔子”的“见”,一种以自身灵媒体质感知他人灵体状态的技术。
片刻后,她收回手,睁开眼。
“过度使用术式,咒力枯竭,灵体出现了龟裂。”她的声音很平,但静叶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尝试展开领域了。以她的年纪和咒力量,根本承受不了那种规模的术式扩张。灵体被强行撕扯开,又没有足够的咒力去维系,结果就是反噬。再晚几天,就算醒过来,灵体上的裂痕也会成为永久性的。”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一撮用和纸包着的干燥艾草。
贺茂静将艾草点燃,在歌的额前、双肩、心口各绕了三圈,然后用左手按住歌的额头,右手结了一个静叶从未见过的印。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念诵什么。
然后,贺茂静叶看见姐姐的指尖亮了起来。那光芒比方才的灵光更盛,带着温度,像冬日里的暖炉,一点一点渗入歌的身体。
歌的睫毛颤了一下。
这是几天来的第一次。
又过了两天。歌已经能睁开眼睛,能慢慢地转头,能喝下小半碗粥了。
贺茂静坐在她枕边,手里转着那串数珠,看着这个外甥女。歌也看着她。
“你尝试展开领域了,不止一次。”贺茂静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歌姬没有否认。
“为什么?”
“我想变强。”
“你才九岁。”贺茂静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的术式都还没定型,灵体也远没有成熟。强行展开领域,等于用一根稻草去撑起一座山。山没撑起来,稻草先断了。”
歌姬抬起眼,看着这位第一次见面的姨妈。她的目光异常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我知道。”她说,“但我等不了。”
贺茂静偏过头,用那双不太能看清东西的眼睛“看”着歌,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感受到你灵体的时候,就知道你有资质。”她顿了顿,“跟我走。我教你。”
“姐姐。”静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小歌才九岁。你的修行——”她没说完,但“亲断ち”三个字像一堵无形的墙横在姐妹之间。
贺茂静站起身,竹杖点了点榻榻米。“静叶,我要和小歌单独谈谈。”
静叶沉默了,看了女儿一眼,最终还是退了出去,拉上了拉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贺茂静重新坐下,竹杖横在膝上。
“你妈妈担心的那件事,我不瞒你。”她的声音很平,“‘亲断ち’是‘伊塔子’成巫仪式的核心。断亲缘,断盐分,断五感,在极度的饥饿和孤独中把灵体剥离出来,逼它主动去连接神。”
歌姬安静地听着。
“但你不用。”贺茂静说,“我只是带你修行,教你怎么驾驭你那个破烂灵体。成为‘伊塔子’是一件严肃的事,除了别无选择的人,其他的我都会让她们成年后自己做决定。以你的年龄,你还有得选。”
歌姬想了很久。
“那你能让我看看吗?”她说,“‘伊塔子’的力量。”
贺茂静没有接话。
“废绝神社。”歌姬说,“神社北面山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神社,有一只准一级咒灵盘踞在那里。父亲去查看过,没有把握单独处理。我自己也去过,用尽了术式也封印不了。”
她盯着贺茂静那双半盲的、雾蒙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如果能解决它——”
“我就跟你走。”
贺茂静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不是方才那种转瞬即逝的冰裂,而是真正的、连眼角的皱纹都跟着弯起来的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