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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生得领域 灵魂是情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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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得领域
生得领域是每个灵魂与生俱来的、内在的精神世界或内心景象。
“生得”即“与生俱来”之意,它就像术式一样,是刻在灵魂上的东西。
庵歌姬的重生是某一天在生得领域中恢复了意识然后再回到了现实世界。
先精神,后□□。
庵歌姬怀疑是两世记忆情感叠加增强了她的灵魂让她获得了内观精神世界的能力。
此时正站在她的生得领域中,浅水没过她的脚踝,清得像不存在。
熟悉的鸟居在不远处立着,黑色的纸垂安静地垂下来。
水底堆满了透明的玻璃罐,发着微弱的光,粉红色的,蓝紫色的,黄绿色的,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肩膀沉下去了一点,冰凉的水渐渐升温的,光线逐渐明朗。
三年的摸索实践,歌姬基本掌握了生得领域的操控方法,但关于如何将领域在现实中构筑出来她毫无头绪。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碰了碰最近的那个粉红色罐子。
里面的光晃了一下,像是跟她打招呼。
她坐下去,水没过膝盖。
罐子的光在她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星星。
她终于放松下来了,这里是她的地盘她的精神世界,她可以敞开自己的地方。
歌姬放任自己的身体漂浮在水面,就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内被温暖的羊水包围。
随着记忆展开,周围的环境发生变化……
生得领域曾经给年少的歌姬带来了无限的希望,人的青少时期总是对世界充满想象觉得自己拥有无限的可能性,然后在被现实袭击之后意识到现实世界和想象的不一样。
很早开始歌姬就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力量的渴求,她渴望变强,渴望拥有话语权,而不是被动的接受安排。
渴望变强的心困在现实的樊笼中,这个由出身性别血缘来决定分配的腐朽的咒术界,没有给她留下上升的渠道,甚至连她仅剩的良心与道德也要一并吞噬。
“生得领域”,这四个字曾经像咒语一样在她舌尖滚烫。
构筑心象风景,将术式与咒力完美融合,在自己的领域内获得绝对优势——这是每个咒术师的终极梦想。
她认真地做了所有能做的功课,把图书馆里关于领域的文献翻了个遍,甚至偷偷抄录了禁书库里那些失败案例的残页。
当时的同期也在研究改良自己的术式,两个被归为“辅助类”的女孩在深夜的练习室里相视而笑,眼底映着彼此不肯熄灭的光。
练到手掌磨破,练到咒力耗尽瘫在地板上看天花板旋转,练到夏季来临任务像雪片一样压下来。
祓除、调查、善后,歌姬觉得自己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样被塞进各个缝隙里。
夏季的咒灵格外活跃,高专的走廊里永远飘着消毒水和汗液混合的气味,每个人都在跑,都在喘。
歌姬知道组织不需要她们像“人”一样思考,她们只需要作为“工具”去执行。
可她还是去了,第二天清晨,她站在打听到的负责任务发布的办公室门口,手指攥着写满计划的申请——她想申请减少任务量,集中精力突破领域。
这个想法她反复斟酌了半个月,措辞改了无数遍,甚至准备了替代方案。
办公室里的男人坐在桌后,制服笔挺,领口一丝不苟。
她开始陈述,声音起初有些发抖,后来越来越快,几乎要把积压的所有——所有被任务填满的日日夜夜、所有被琐碎耗尽的咒力、所有在深夜练习室里独自点亮的微光——都倾倒出来。
男人看着她,面无表情,眼神穿过她,落在很远的地方。
歌姬感觉有些窒息,那些说出的话语好像把氧气也带走了,她停了下来。
想呼吸又不敢大口喘气怕发出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嗡嗡地响。
她的存在,她的诉求,像掉进深潭的石子,涟漪都没能荡开。
“我知道了。”她最后说,把申请书对折,再对折,塞进口袋。
走出办公室时她还在想:也许这样就算有结果了,也许对方在考虑。
关于她的谣言传开得比咒灵扩散还快。
等歌姬意识到的时候,“那个不顾同伴死活想把任务推给别人的家伙”已经成了她的标签。
高专的走廊上有人在她经过时压低了声音,食堂里相熟的同期目光闪烁。她试图解释,但越解释越像狡辩。
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
茶很烫,她捧着杯子,听老师用那种“我理解你”的语气说“但你要考虑集体”。
“我明白。”她说。
从办公室出来,同期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她。黄昏的光从窗户斜进来,把同期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并肩往宿舍走,鞋底敲在木地板上,一前一后,一前一后。
“老师怎么说?”同期问。
“给我提了一些建议。”她回答。
她平时话很多。多到有时自己都觉得烦,嘴巴像有自己的意志,不停地往外蹦词句。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在群体里微不足道,知道个体的表达在咒术界的齿轮间会被碾得粉碎。
但她还是在说,在每一个缝隙里塞进自己的声音,哪怕听众只有空气。
可今天她没有找话题。
同期的沉默落下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急着去填补。
也许真正的思考,需要屏蔽的不只是外界的嘈杂。
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起“妈妈”。她接起来,听见那边问“最近怎么样”,背景里有爸爸翻报纸的窸窣声。
“一切都好。”她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任务顺利,吃得好睡得也好。嗯,不用担心。”
挂断电话。视线模糊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脸颊触到温热的液体。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才发现自己哭了。
走在前面的同期转过身,暮色里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很亮,像燃着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知道为什么吗?”
同期走近一步,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她心口的位置。
“因为你这里太柔软了。”
然后同期转身,继续往前走。鞋底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话语混在黄昏的风里飘过来——
“术式、任务、同伴、领域……
“这是一个疯狂的世界。你要么主动加入,否则只能一直被动下去。”
她站在原地,胸口那一点仿佛还在发烫。远处的操场上有学生在练习术式,光弹炸开的轰鸣闷闷地传来。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开着,暮风灌进来,翻动她口袋里那张对折了四次的申请书。
风停了。
她站在走廊的尽头,夕阳将最后一缕光从窗缝里抽走。黑暗降临在她的脸上,干干净净,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
周围的一切开始褪色、扭曲,木地板像融化的蜡一样流淌,墙壁向外扩张,天花板向上飞升,——不需要刻意发动,生得领域变化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展开。
这是她唯一能完全掌控的空间。
庵歌姬任由水流带着自己漂浮,观察着自己的灵魂世界。
天空是灰白色的,没有云,也没有太阳,但有一种均匀的、不刺眼的光。
水面上立着的鸟居,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每天都打扫的那座,笠木上生着薄薄的苔藓,注连绳垂下来,纸垂是黑色的,在水面上方一动不动。
鸟居的倒影映在浅水里,被水纹拉得很长,像另一座鸟居沉在水底。
庵歌姬在鸟居下方停下来,站起来,水面映出她的倒影,不是三十一岁的成年女性,而是九岁的身体,垂耳兔式的头发,安静的眼睛。
她试着走了一步,水纹荡开,倒影碎了。她继续走,脚踝处的水发出很轻的声响,像在说话。
水面下沉着的一排一排的玻璃罐子,是她珍藏起来的情绪。
罐子不大,掌心大小,里面装着不同颜色的光。
粉红色的,蓝紫色的,黄绿色的。
它们在水底发着微弱的光,光线透过浅浅的水层折射上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斑,像星星掉进水里,又被谁踩碎了。
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温暖。
她的手指碰到一个粉红色的罐子,里面是愤怒和失望。
光在罐子里慢慢地转,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很小的太阳。
她把罐子举出水面,罐身上的水珠滴落,在水面上砸出细小的涟漪。
光映在她脸上,粉红色的,暖的。
愤怒和失望有时也是一种动力。
她把它放回去。
又拿起一个蓝紫色的,伤心和愧疚。
光暗一些,像快要熄灭的萤火虫,在水里浮浮沉沉。
黄绿色的、带着酸涩气泡的“不想面对现实”和“仍抱有一丝希望”混在一起,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只有在这里,她才敢把这些回忆翻出来,一个一个打开,细细地品鉴。
生得领域——每个人内心风景的具象化,本应是她最强的武器,结果只是堆满情绪废料的储藏室。
水在脚踝处轻轻摇晃。
参道没有,社殿没有,只有这一片浅水,和水中那一座孤零零的鸟居。
她站在鸟居下方,停下来,仰头看,注连绳上的黑色纸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风吹过,但周围没有风。
今天她又失败了,这是第多少次,她已经不数了。
最开始她会控制不住地反复复盘、反思、调整,
在练习室里待到凌晨,把咒力压榨到指尖发颤。
现在她能平静地接受失败了,平静得积蓄力量准备下一次尝试。
每一次因失败而生的情绪,她都把它们装进罐子里,一颗一颗,整整齐齐,发出微弱的光。
她继续往前走,罐子越来越稀疏,光线越来越暗。
前方是一片漆黑的海。
海面没有波纹,却在她靠近时轻轻起伏,像在呼吸。
她知道那是什么——爱、恨、怀念、遗憾、痛苦、委屈、嫉妒、羡慕、……
所有纠缠在一起无法剥离出来扭曲又复杂的情感共同组成了这片黑海。
无数的颜色叠加在一起最后呈现出的就是漆黑一片。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改变。
从九岁开始生长。
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
身体变得沉重,伤疤出现在脸上,头发被束起。
二十一岁,二十三岁,二十五岁,二十九岁。她看见高专的走廊、练习室的地板、辅助监督的车灯,看见硝子坐在医务室惨白的灯光下冲她点头,看见五条悟指尖的微光,看见冥冥用新发型遮住了眼睛,看见夏油杰越来越单薄的身体和渐渐变长的头发。
三十一岁,她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什么肉,算不上修长,也不够柔软,带着茧,指甲剪得很短。
她抬头,再往前一步,就是那片海了。
脚抬起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气很小,但很坚定。
她回过头。
六岁的庵歌姬仰着脸看她。
小小的身子,圆圆的脸,眼睛大得不合比例,那里面还没有后来所有的疲惫、戒备和讨好。
干干净净,像刚下过雨的晴天。
她穿着妈妈买的连衣裙,膝盖上带着摔倒的伤疤,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死死拽着她的手腕。
三十一岁的庵歌姬笑了起来。
她感觉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一定很像在哭,因为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是你啊。”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还在笑,“原来你一直在这里。”
六岁的歌不说话,只是用力把她往反方向拉。小小的手攥得那么紧,像在拉一头倔强的牛。
她顺从地往回走了几步,一边走一边说话,声音在空旷的领域里传得很远。
“你知道吗,我今天又失败了。”
她讲起今天的计划,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原本想着,如果不能复制他的强大,那就试试能不能毁掉。这样就会进入新的平衡,那些为了平衡而诞生的强大咒灵会消失。”
她的语气平淡,像在念实验报告,“一个无法被摧毁的力量,和一个可以摧毁一切的机制——把变量引入系统,原有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六岁的歌继续拉她,坚持不懈。她只好蹲下来,和六岁的自己平齐。
小小的歌拉不动了,有点气鼓鼓地把脸怼在她眼前,鼻尖快要碰到鼻尖。
她伸手抱住了眼前这个小小的自己,感受到那个小小的胸腔里,心跳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但我今天其实也成功了。”她把下巴搁在小歌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真是用尽全力的一拳,算是圆梦了呢。”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小歌的裙子。“恐惧没有意义,恐惧会使你交出属于你的力量。”
黑色的海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漫了上来,冰凉地舔着她的脚踝。她没有动。
“妈妈说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总会失去一些珍贵的东西。”她轻声说,想起母亲的掌心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温度,“失去并不可怕,只要没有遗忘,那失去就是暂时的,属于你的始终会回到你身边,即使换了形式也会以另一种方式回归。”
她松开了六岁的歌。
“只有拥有堵上一切的决心和勇气,才有机会踏上通往成功的桥梁。”
她站起来,转过身,面向那片漆黑的海。小歌在她身后没有动,也没有再拉她。
黑色的海水漫过她的脚背、小腿、膝盖,每漫过一寸,就带走一点什么。
最先被剥离的是色彩,所有的颜色像被水洗去的颜料一样从她身上流走,红的血、蓝黑色的头发、皮肤上褐色的痣,全部褪成灰白。
然后是觉知,海水漫上她的肩膀,没过她的五官,嘴巴、鼻子、耳朵、眼睛。
五感被一样一样地关闭,像有人把开关从墙上一个个拔掉。
嘴里是冰凉的海水,鼻子里的空气被剥夺,耳朵被封住,眼前一片漆黑。
最后是记忆和思考。
无数声音同时响起,嗡嗡地叠在一起,
她的、别人的、过去的、现在的。
她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有。
时间和空间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抵达了意识的最深处。
然后,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虚无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她——
“你想要什么?力量?金钱?权力?爱?”
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黑暗中荡开。
“我想掀翻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