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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黑豹 “谢啦,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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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集会之后,歌姬便开始了规律性往返于岩手县山间、一关市妙蓮的寺庙,以及京都贺茂家本家之间的生活。
这种背着行囊、搭乘列车三头跑的日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持续了三年。
往返的目的只有一个:学习!贺茂静教授她如何真正驾驭自己这具身体里的术式与咒力,妙蓮则负责传授她做人的“智慧”。
生活忙碌得像被塞进了一个不断旋转的陀螺里,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疲惫。
每一天都有新的东西要学,有旧的自己被打碎又重塑,那种充实感,是她上辈子在各种任务之间辗转时从未体会过的。
三年的时间,在列车铁轨的撞击声中被切分成了无数个清晰的记忆切片。
每一个季节,都有它固定的颜色、气味和温度。
东北地区的秋天比京都冷得早得多,初秋刚至,山里的风就带上了刺骨的硬度。
歌姬早早就换上了粗线织成的深色毛衣和高领,站在贺茂静社宅的院子里时,能听到风穿过杉树林时那种金属般的呜咽。
人在这种风里显得格外渺小,像一粒被随手扔在岩石上的种子,挣扎着扎下根。
京都的秋天总是缠绵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迟迟不肯褪去的暖意,寺庙的屋檐下挂着风铃,町屋的格子窗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而岩手县山间的秋天,是被漫山遍野的红叶和随后迅速枯萎的杉树剥离出的干冷。
深秋、初冬、深冬,雪落下来,把整个岩手县埋进一片惨白。
漫长的冬夜里,下午四点半,天色就彻底暗了下去,列车车厢里的白炽灯管照在玻璃上,映出歌姬裹着厚重棉衣、戴着毛线帽的脸。
车窗外的雪原上,偶尔闪过几点孤零零的灯火,那是山里仅剩的几户人家。
到了初春,积雪融化时带走地表所有的热量,比冬天还要冷上几分。
然后是短暂的春夏和初夏,东北的夏天没有京都那种闷热潮湿的黏腻感,白昼被拉得极长,晚上七点多,天边还挂着橘红色的残阳。
盛夏的蝉鸣在杉树林里聒噪,直到初秋的凉意再次如约而至。
一年的循环,然后是第二年,第三年。
歌姬偶尔会在列车的摇晃中,把上一世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放在一起对比。
上辈子的三年,是从一间教室到另一个教室,是从一个任务到另一个任务,时间像被泡在水里的纸,软塌塌地糊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天是哪一天。
而这辈子的三年,每一个季节都是清晰的,每一个季节的她都在变化。
她不得不感叹人类的适应力——只要给一个方向,哪怕是被迫的,人也能把自己重新捏出一个形状来。
列车在变,车站也在变,从最初那种烧柴油、启动时会发出沉重轰鸣的老旧内燃机车,变成了车厢密封性更好、座椅更干净的电气化列车。
车站的自动检票机前,用月票刷卡的人越来越多,站台上的自动贩卖机里,饮料的种类也翻了一倍。
歌姬看到那些亮着灯的自动贩卖机时,总会想起高专。
想起高专走廊尽头那台永远嗡嗡作响的机器,想起五条悟每次路过都要买一罐最甜的饮料,想起硝子深夜从解剖室出来时,站在贩卖机前,被橱窗里透出的冷白光照亮的那张疲惫的脸,想起每次自己每次买饮料的时候冥冥都会突然冒出来蹭上一瓶。
透明的玻璃橱窗像一面镜子,映出过每一个深夜未眠的咒术师自己的倒影。
歌姬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映出的人影。
十二岁了。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熟悉的熟人。
九岁时的婴儿肥已经褪了大半,下颌的线条开始变得清晰,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三年的石头,棱角终于从圆润里露了出来。
她的头发长长了,没有去专门修理发型的地方,她自己对着镜子把刘海剪到刚好不遮眼睛的长度,剩下的头发分成两束,用黑色的细绳绑好,垂在脸颊两侧。
她在这张脸上来回寻找着什么——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右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是光滑的,那道疤痕现在还不在这里。
她忽然意识到,在不知不觉中,那道疤已经不再是她的一个“特色”或者“困扰”,它成了她默认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
现在脸上没有它,她反而觉得这张脸有点太干净了。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深灰色作务衣,外面罩着一件同样宽松的藏青色半缠,布料厚实耐磨,前襟交叠,方便活动,也足够保暖。
半缠的内侧缝了几个暗袋,不大,但足够放一些零碎的小东西。这是她自己请人改的,参考了男式作务衣的剪裁,又保留了女式衣物在腰部的收束,不显身量,但一旦动起来,不会有任何束缚感。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地下足袋,鞋底是橡胶的,踩在车站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既不像一个普通的十二岁女孩,也不像什么刻意扮成熟的大人,干净,利落,不引人注目。
更重要的是,她的改变不止体现在外在。
九岁时那种因为过度掩饰而显得刻意的木讷和重生带来的不安和急躁已经彻底消失了,现在的她,安静的时候像贺茂静——目光是沉下去的,像一口井,不急着映出什么。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节奏不紧不慢,用词简洁,偶尔会在某个句子的末尾加上一个轻轻的、带着点调侃意味的尾音,那是妙蓮的痕迹。
而她笑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既不像贺茂静的克制,也不像妙蓮的狡黠,而是她自己的——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对这个世界已经不再那么害怕了的从容。
这三年,她像一块同时被粗粝的磨刀石和细腻的抛光轮反复打磨的铁。
她不再急着去“用”自己的术式,而是被要求先解析它。
每一个咒力回路的走向,每一次情绪放大对灵体的具体影响,每一种限制条件带来的精度变化——她像拆钟表一样把自己拆开,再一点一点装回去。
她的咒力回路在打磨中变得坚韧,咒力的贮备也比上一世更夯实。
妙蓮用言传身教的方式教她什么是“生存的智慧”,如何“掌握”灵活的道德底线。
她学会了观察,学会了怎么在不动声色间看穿对方的底牌,怎么把辅助类的术式包装出不可替代的价值,怎么在规则的缝隙里游走。
虽然这三年的进步飞速,但她离“成器”还远得很。
“唯一没想到的是这辈子的打工生涯居然开始得这么早。”歌姬在心里叹了口气。
之前妙蓮说她不会免费带孩子,所以歌姬最近开始接一些妙蓮筛选过的“单子”。
用妙蓮的话说,这叫“实践教学”。
此时是春天,车窗外的杉树林刚抽出新绿,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洋洋的。
歌姬的脚边,蹲着一只圆滚滚、毛色灰白相间的狸猫。
狸猫睡得很沉,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在它圆乎乎的脑袋顶上,稳稳地顶着一片油绿的橡树叶;而歌姬自己的头顶上,也顶着一片一模一样的。
在日本民俗传说中,狸猫有一种名为“叶隐”的妖术——只要在头顶顶上一片树叶,就能让人看不见自己。
这只狸猫是妙蓮借给她的式神,名叫“隐丸”。
它体型不小,此刻正团成一个毛球挨着歌姬,几乎占了她半个座位。
它不仅能完美施展叶隐,还能掩盖歌姬身上携带的咒力波动。
隐丸跟着她,也是妙蓮放心她到处跑的原因,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独自在外走动,多少有些人注目,“叶隐”可以帮她压住存在感,还可以遇到麻烦时传递消息。
歌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那个不起眼的布包。
包里是她这次任务需要用到的一些辅助材料和一份用朱墨写在和纸上的契约副本。
歌姬从半缠的内袋里掏出一台J-PHONE的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妙蓮发来的短信,短信很短:「仪式对象确认了。你到了之后,先去一趟‘质屋’,把东西取了。地点你知道。」
妙蓮从来不在短信里说多余的话,这是她的风格,歌姬把手机收回去。
“隐丸,快到了。”歌姬伸手摸了摸狸猫的耳朵。狸猫的尾巴尖懒懒地卷了一下,没有醒。
歌姬转过头,继续思考着这次的“工作”。这是妙蓮接的一个单子:辅助某个对象,提高其“仪式”的成功率。
至于那是个什么仪式,短信里没有写;具体的术式对象是谁,也需要她见到本人之后再确认术式施展情况。
她的术式“单独禁区”有一个硬性限制:同一时间只能对一个对象生效。
她可以在仪式前把对方的负面情绪调整到最适合的波段,也可以在仪式进行期间持续维持操纵,但操纵的时间和程度,直接受限于她自己的咒力储量。
这三年在贺茂静那里打下的底子,让她不至于像上辈子那样,受到对象的限制较大,但也没有富裕到可以随意挥霍的地步。
列车开始减速,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隐丸被震得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从座位上跳下来,跟在歌姬的脚边,头顶的叶子也跟着摇晃了一下。
车门打开,早春微凉的风灌进车厢,歌姬带着隐丸下了车。
这是一个中等规模的换乘站,站台上人来人往,出站口的方向挤着一群人,拖着行李箱,拿着公文包。
歌姬没有急着走。她只是把头顶“叶隐”的遮蔽效果降了一档,从“完全不可见”调成了“存在感极低”,这样她不至于彻底被忽视然后被人撞来撞去。
这三年养成的调整自身状态和观察环境的习惯,已经融进了日常的行动里。
自从在集会上觉得尾神婆眼熟却没能立刻认出来之后,她就意识到,如果想最大化地利用前世的记忆,就必须训练自己“识别”的能力。
她向贺茂静和妙蓮都请教过,两个人给出的理论不一样,但结论是统一的:观察,不断地观察,直到观察变成呼吸一样的事。
借着出站人群的拥挤,歌姬的目光自然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的视线在两个人的身上停住了。
那是一高一矮两个“熟人”。
高的那位,年长女性,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大衣,脊背挺得笔直,左眼戴着黑色的眼罩。即使隔着一段距离,那种如尺子般严厉的气场依然能让人瞬间察觉到压迫感。
矮的那位,年轻女孩,穿着一件简单款式的黑色薄夹克和牛仔裤,头发是自然的深色,没有烫染,只是用一根皮筋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的脸上几乎没有化妆,指甲和手机上也没有了那些闪亮的碎钻和甲油。
但歌姬注意到,她的手指依然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手机壳虽然朴素,但擦得很亮。
装饰性的东西都去掉了,但长期维持的习惯还在——那种对“让自己看起来体面”的在意,没有消失,只是收起来了。
两人正是三年前在妙蓮寺庙地下集会里有过一面之缘的那对母女。
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歌姬靠近了一些,看到女孩趁着母亲不注意,飞快地掏出手机,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着。
歌姬的视力很好,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清了屏幕上几个字的轮廓。“莲华寺”。
那是妙蓮寺庙的名字。一座挂着小木牌、连参拜时间都不对外公开的私人寺庙。
歌姬没有跟上去。
她还不至于胆子大到尾随别人,她站在柱子旁边继续看着,观察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细节。
母女二人在人群中走动时,面对男性展现出的反应几乎是相反的。
母亲对那些靠得太近的男性,尤其是那些叼着烟、身上带着酒气的,会极其明显地皱眉,身体微微侧开,甚至毫不掩饰地投去一个冰冷的眼神。
2000 年的日本,虽然《健康增进法》还没有实施(那是 2003 年的事),但车站等公共场所的禁烟意识已经开始抬头,不过街头吸烟的人依然不少。
母亲的厌恶写在脸上。
而女儿会在人群中习惯性地打量那些她觉得顺眼的人,年轻的男人、穿着时髦的女人,她的目光会停留一两秒,然后自然地移开。
如果对方也看向她,她不会躲,而是直直地看回去,直到对方先移开视线。
那种坦然里没有挑逗,更像是一种本能的、对“被注视”这件事的默认和掌控。
就这样,母女二人一个用冰冷的拒绝,一个用坦然的直视,在拥挤的人群里开辟出了一条畅通无阻的通道。
歌姬站在柱子旁边,感觉自己涨了见识,又好像学到了什么。
观察结束之后,歌姬带着隐丸去办正事。妙蓮让她去一趟“质屋”(日本对当铺的称呼名),取一些预订的东西。
这是一家开在车站附近巷子里的老铺子,门脸不大,木头招牌上的字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歌姬不是第一次来,她帮妙蓮跑过几次腿,知道这种地方除了典当,也提供一些“不那么常规”的寄存和交易服务,适合特殊职业者。
走到半路,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妙蓮的短信,语气一如既往地随意:「顺路去小角食堂带两份浇汁炸猪排饭回来。要刚出锅的。」歌姬叹了口气,调转方向。
小角食堂是一关市的老字号,离车站不远,浇汁炸猪排饭是当地的名物,鲣鱼高汤做的和风浇汁,味道很正,店里也提供外带。
歌姬推开食堂的门,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店员小野寺结衣,二十岁出头,在附近的短期大学读书,在这里勤工俭学。她长相姣好,但那种好看是没有攻击性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说话的声音也轻轻柔柔的。
歌姬之所以记住她,不是因为她的细心——虽然结衣确实记住了歌姬每次来都要“浇汁另放、不要葱”的备注——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过于“无害”的气质。
歌姬见过很多表面“无害”的人,“无害”只是一种降低对方警惕性的手段,往往表面多无害内心就如何截然相反。
而小野寺结衣在这一点上完美的像没有任何负面情绪的伪人,每次看到她歌姬总会联想到宗教画中被摆在祭台上献祭却依然温顺微笑的纯洁无暇不沾染一丝苦难的羔羊。
歌姬和贺茂静、妙蓮讨论过很多人,讨论过那些在咒术界和灰色地带里打滚的人。
贺茂静认为人都有基本的求生欲,被规训压住了,但没死,到了需要的时候,自然会露出爪牙。
妙蓮则更直接,习惯是很难改变的,除非遭受重创之前,但往往是在意识到需要改变之前,就已经被消耗得没有力气了。
歌姬每次看到结衣,都会想起这些话。
她不知道结衣属于哪一种,或者,哪一种都不是,她好像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她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等待一个注定的使命。
今天结衣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歌姬点了餐,在等待的间隙,观察了一下,结衣的心情显然很好,脸颊上带着一种很淡的、从内往外透出来的光。
她穿着一双带跟的、款式很好看的鞋子,不是那种适合在食堂里站一整天的平底鞋。
“不好意思,浇汁炸猪排饭的猪排今天卖完了,可以换成里脊吗?”结衣带着歉意说。
歌姬拿出手机,给妙蓮发了条短信。「猪排没了,换里脊行吗?」妙蓮的回复来得很快「里脊就行。快点回来。」
歌姬看着即使是表达歉意语气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愉悦的结衣,觉得她如果不是中了一亿日元就是谈恋爱了。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谈恋爱的样子,想象不出来。
普通人的恋爱不顺,都要脱一层皮;咒术师的恋爱,那简直是嫌命长。
更别提她接到的任务里,有多少咒灵就是那些纠缠不清的“爱情”养出来的,想想都做噩梦。
提着两份热腾腾的炸猪排饭,歌姬和隐丸赶到了那家质屋门口。不知是什么巧合,她又看到了那对母女。
她们从质屋里走出来,两人脸上难得露出了一样的表情——如出一辙的神色凝重,像是刚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不想看的东西,或者谈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母亲的脸绷得很紧,独眼里透出的光像是结了冰;女儿也没有了在车站时那种坦然打量的神情,嘴唇抿着,跟在母亲身后。
她们没有交谈,也没有停留,拿着一个不大的布包,快步离开了。
歌姬目送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又把目光收回到质屋的门上。
门紧紧地闭着,里面看不出任何情况。
她想了想,摸了摸隐丸的脑袋,让狸猫重新把“叶隐”的遮蔽开到最大。
然后,她退到街角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安静地注视着那扇门。
她决定等六十秒,不,数到五十吧。东西哪有小命重要。
她现在就是一个弱小可怜无助的宝宝术师,跟谁比都是小趴菜。如果五十秒到了,门里还是没动静,她就给妙蓮打电话汇报情况,直接回去。
歌姬在心里默默开始倒数。五十、四十九、四十八……她和妙蓮的师生情谊,五十秒应该够了吧。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就在她数到最后一个数的时候,质屋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是一个男人,很高,站在门口把原本就低矮的门脸衬得更矮塌了。
早晚还有些凉,他却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长恤,或者说是一件普通的黑色长袖,只是布料被宽阔的胸肌和倒三角的背阔肌撑得几乎绷紧所以变成了紧身款,下面是一条宽松的深色长裤,脚上踩着一双凉鞋,用实力诠释了什么叫不怕冷。
他的头发是黑色的,有些长,垂在耳根和颈部,有些凌乱,风一吹,额前的碎发会遮住一部分眼睛。
右嘴角有一道清晰的伤疤,让他整张脸在英俊之余,多了一种极其危险的痞气。
他的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猫科动物般的慵懒,重心偏移,好像对周围的一切都漫不经心。
但当他侧过头,看向巷子另一头的时候,那双绿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光,是一种纯粹的、毫无道德感的自由。
如果人类有天敌的话,那天敌肯定也是人类。
伏黑甚尔就是人类天敌中的顶级捕食者。
他没有任何咒力,却拥有着足以碾压整个咒术界的恐怖□□。
基本上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的狩猎,即使狩猎对象是同类。
只要他盯上的猎物,都无法逃脱。
歌姬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凉了一下。
伏黑甚尔。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她没有抱有自己不会被发现的侥幸心理。
在咒术师的世界里,心存侥幸的人通常死得最快。
她现在唯一做的,就是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祈祷这个顶级掠食者对路边一只毫无威胁的小趴菜不感兴趣。
她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祈祷过,连上辈子向高专高层申请研究经费的时候都没这么虔诚过。
然而,在伏黑甚尔那双绿瞳的目光像雷达一样扫过街角、并瞬间锁定她这个区域的那一刻,
歌姬仿佛听到了命运在耳边掷出骰子的清脆声响。
紧接着,传来了系统无情的提示音:幸运鉴定,大失败。
她知道,在伏黑甚尔这种级别的人面前,妙莲给的“叶隐”根本形同虚设。
一叶障目只能骗骗一般人,而对于这种凭借极度敏锐的五感就能在脑海中构建出 3D 环境的“暴君”来说,藏在叶子后面的她,大概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为了避免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当成潜在威胁一刀砍死,歌姬主动解除了“隐丸”的“叶隐”效果。
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一个穿着深灰色作务衣、头上顶着两束垂发、手里拎着两个大纸袋的十二岁女孩出现在了墙角。
看到是个小孩子,伏黑甚尔的表情闪过一丝极其罕见的惊讶。
他挑了挑眉,那种慵懒的压迫感却丝毫未减。
“式神使?这么小?”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扯动那道标志性的伤疤,突然想到了什么,“还是说,你只是长得小?”
“没有。”歌姬站得笔直,求生欲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声音清脆且极其真诚,“我今年十二岁。”
(其实她前后两辈子加起来已经四十六岁了,但她觉得这个真相如果说出来,对方可能会把她当成某种特级咒灵直接物理超度。)
伏黑甚尔停在了她面前。男人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一股廉价烟草、赌马场的喧嚣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他歪了歪头,眼神像在评估一件没有标价的商品。
“你认识我?”他问。
“不认识。”
(其实你从里到外我都见过,在硝子的解剖室里,听她科普你那不可思议的肌肉纤维分布。)
歌姬力求从这简短的三个字里,向外散发出一种属于十二岁小女孩的、纯真无邪的、绝对不认识什么术师杀手的真诚。
伏黑甚尔似乎接受了这个答案。他的视线下移,落在了歌姬怀里紧紧抱着的两个大纸袋上。
“手里是什么?”
“小角食堂的猪里脊盖饭。”歌姬如实回答,然后她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底下的饭上,而是盯着纸袋上面那个精致的小袋子,她立刻补充,“上面是结衣姐姐补偿的小饼干。因为店里的猪排没有了,只好换成了里脊,这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
伏黑甚尔伸手,极其自然地把那个精致的小饼干袋子拿了过来。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拿报纸。
他举起来看了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啧”,然后转过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歌姬整个人僵在原地,抱紧了怀里的两份盖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旦放松,她甚至觉得膝盖有点发软。
活下来了,不仅没事,连东西也只被拿了一盒饼干。
简直是万幸。
然后,没等她放松两秒。
头顶的阴影去而复返,再次将她完全笼罩。
歌姬惊恐地抬起头,发现伏黑甚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正无声无息地站在她面前。
伏黑甚尔弯下腰。
歌姬惊恐+1。
伏黑甚尔伸出手。
歌姬惊恐+100。
伏黑甚尔一把拎走了她怀里那两份热腾腾的猪里脊盖饭。
“谢啦,小鬼。”男人发出一声低沉且带着恶劣笑意的嘲弄,提着两份原本属于妙蓮的午饭,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进了人群,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歌姬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呆立在原地。
一阵早春的凉风吹过,她头上因为惊恐而竖起的呆毛在风中凌乱地飘摇。
惊恐-100。
窝囊气+1000。
她不仅被抢了饼干,连妙蓮的午饭都被抢了!那个混蛋甚至连钱都没提一句!
隐丸在她脚边同情地蹭了蹭她的裤腿,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呜”声。
“妙蓮如果知道她的炸猪排被抢了……”歌姬咽了一口唾沫,她觉得,伏黑甚尔带来的死亡威胁,可能还没有妙蓮那似笑非笑的惩罚来得可怕。
脑海里闪过妙蓮层出不穷的吓人手段。
她认命地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拨通了妙蓮的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妙蓮好听的声音。
“妙蓮……”歌姬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那个……午饭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三秒。然后传来妙蓮依然平静,但莫名让人背脊发凉的声音:“哦?是被山里的野狗叼走了吗?”
“不……”歌姬深吸了一口气,看着空荡荡的双手,“是被一头‘黑豹’抢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