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烬夜》芙蓉糕糕

4、第 4 章 军门晓角吹

　　军门晓角吹霜冷，铁帐孤灯照骨寒。

　　第二天，天没亮她就起了，一夜没怎么睡踏实，她思绪万千，最后想到“既来之则安之”，迷迷糊糊刚合眼睛，院门就响了。

　　谢艮立在门口，木头脸上破天荒有了一丝微妙的表情：“姑娘，将军有请。”

　　卯时，天才蒙蒙亮，白夜披着外衣和他穿过两进院子，心里直犯嘀咕——这么早，审犯人吗！讨厌。

　　书房里烛火还燃着，谢青坐在案后，眼下又淡淡的清影，显然也没睡。“这人不讲话的时候倒是挺符合他文文气气的名字的”。青丝络马黄金勒，宝剑错镂交龙文。真是一个漂亮的人呢…

　　“小豆子。”谢青开门见山，“大名窦小满，殁年十七，十年前那场乱里，死在送信的路上。"

　　白夜刚迈过门槛的脚顿住了。“可惜讲话真的是又冷又不讨喜… 啧。“

　　“他的尸体都没找到，知道这些事的人，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谢青看着她，桃花眼里没有笑意，“你前夜再乱葬岗，张口叫的可是他？昨夜和你聊了一宿的天的人又可是他？”

　　“……” 白夜索性不装了，在对面椅子上一屁股坐了下来，”将军这是听墙根听了一整夜。“

　　“本将行事，向来如此。“ 谢青说，”验货，再信。本将军这十年来碰到的骗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白夜垂下眼，看见案上摊着的东西——一截骨头，一寸多长，磨得圆润，打着细孔。她想起昨夜书房外偷听来的话：一个叫孙喜的人遗物里，有支似玉非玉的笛子。这截，该是从那支笛子上掰下来的。“

　　“将军昨夜就猜到了，又何必绕弯子。“

　　“不是猜。” 谢青纠正道，语气平平，“是赌，江湖骗子，装神弄鬼，别有用心，我赌你都不是。“他的指尖在那节骨茬子上轻轻一叩，抬眼定定望向她。

　　烛火哔剥一声。

　　“昨夜你跟他聊了半宿。”他说，“本将在屋顶上，听见了。”

　　白夜抬起眼。

　　“那孩子笑了半宿。”谢青望着她，声音低下去，“十年了，本将好似头一回听见笑声。本将看不见他们，摸不着他们，只隐约觉得有很多人在。有时候半夜惊醒，烛火是青的；有时候一觉醒来，案上的军报自己翻了一页；有时候走到校场，三万人操练，本将听见的哭声比喊杀声还响。”他一字一字，说得极慢，像是把这些话从很深的地方一个一个拽出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疯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来索命的，还是来讨债的。本将只知道一件事——”

　　他抬起眼。

　　“他们死的时候，我不在。父兄驻守带着十万大军驻守凉州，等我赶到凉州，全薨，只来得及收尸。遭遇敌袭的信送出后，援军赶到时，便是死城一座。我接到噩耗从京城感到的时候……我绝对不会忘记当时踏入凉州的情形……满城的残骸，父亲立于墙头不倒，哥哥们同样在他身边，母亲在父亲身后闭眼笑着，但是也没有了呼吸。”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

　　“收尸收了三日三夜。”谢青说，“有名有姓的，一个不落都记着。无名的，随军册烧没了，便对不上号。回京之后，怪事就来了。起先是烛火，后来是梦，再后来……后来我回了大凉城掌兵，怪事就跟来了,本将数都数不过来了。所以这里基本没什么下人。虽然没什么人，但是又好像很多人。“

　　“你不怕么。“白夜轻声问。

　　“怕。“ 他答得干脆，”怕过。后来想通了——他们死在本将父兄的军旗下，便是我谢家军。我是谢家最后一个掌旗的。他们不来找我，找谁？“

　　白夜肃然起敬的看着他。

　　这个男人说起亡魂缠身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儿早饭吃什么。可案上那截骨茬，他的指尖一直按着，按得指节发白。

　　"三千，一共是三千魂魄，跟着你的是三千鬼魂。“白夜定定的看着他，“如你所想，我确实能看得到鬼魂，与他们交谈，将军跟我说这些，"她说，"是想让我帮你。"

　　谢青的眸子好似夜晚灯亮了起来，“是。“ 他不绕弯子，”我要查十年前那道军令。查这桩骨笛案。查清楚他们到底是怎么会死。查清这背后的害死我全府的罪人，换凉州。“他俯身向前，那双桃花眼终于有了一点活气，烫得惊人，“活人查活人的，你帮本将查死人的。我不过问你来自哪里，条件你开。”

　　白夜没有立刻答。

　　她想起寨子里的规矩。想起娘给她系银铃时红着的眼。想起自己那本就不经烧的命灯。然后她想起昨夜的小豆子，想起满院子的灰影，安安静静。叹了一口气，心想，不烧命灯，问问路总行了吧，阿爹，对不住了。

　　“第一，”她伸出手，“骨笛给我看看。”

　　谢青挑眉：“条件回头再谈？”

　　“条件很简单，昨晚我都说过了。本姑娘虽然是姑娘，但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了会管你这摊烂摊子，便是会管。”

　　白夜把那截骨茬拿起来，掂了掂，“桂花糕，记得一日一笼~还有我查案的时候，别拦我。还有……“ 她看着他，白瓷般精致的脸蛋认真道，”我平日和他们聊天都是小事，每个鬼魂的记得多少死前和死时的事情都不同，细节多多少少也不同，若是要是问过去他们不记得的事情或者超度他们，是要烧我的命的。我的命不长，烧一回少一回。所以将军，往后若是你要问他们什么，都给我问到点子上，别浪费本姑娘的命。“

　　谢青盯着她看了两息。

　　“烧命？“他皱眉，”怎么个烧法？“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白夜什么也没说，只站起身，把骨茬往案上一放，”这截是尾梢，整支笛子在哪儿？“

　　“仵作曹无言处封存着。“

　　“那还等什么。“她拍拍手，”走吧将军，办案去。“

　　义庄里，曹无言捧出一只木匣后便退下了。

　　房中无人，匣盖一开，白夜腰间的银铃忽然轻轻一颤——没响，但那股震颤顺着她的腰眼爬上来，麻了半条胳膊。

　　匣中躺着一支骨笛，七寸长，通体泛着一种似玉非玉的冷光，七个指孔磨得极圆润，一看就是常年被人摩挲。笛身尾端，缺了一截。

　　“就是它了。“曹无言说，”孙喜的遗物。老朽验过了，人骨所制，左腿胫骨。“

　　白夜伸出手。指尖离笛身还有一寸，她停了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回头看了谢青一眼：“谢将军，待会儿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别出声。“

　　“？“ 谢青不解。

　　白夜拉起谢青骨节分明的大手，竟然出乎意料的温暖，目光中少了一丝平日的活泼，“死人的世界里，活人不能出声，若是有活人的声响，我会迷路的，这样我们两个人都回不来了。“

　　谢青被她的举动一愣，从不让女人近身的他被这突然伸过来的冰凉软糯小手弄得心漏了一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两吸间已经回复平常，好似从没乱过。谢青点头。

　　白夜深吸一口气，左手按上腰间银铃，拇指抵住铃身，轻轻一摇——

　　第一步，摇铃。

　　铃声炸开，不是平日里那声若有似无的"叮"。铃舌疯狂撞击铃壁，清越的铃音像一把钥匙狠狠拧进锁芯，咔哒一声，阴阳两界的门在她耳边轰然撬开。义庄的烛火齐齐一矮。

　　第二步，唤名。

　　“孙喜。”她低声唤那亡魂之名，“孙喜，无忧寨白夜，借你一段路。”

　　第三步，幻灯。

　　她右手指尖落下，触到骨笛的那一瞬——掌心之中，青白色的火光凭空腾起。一盏没有灯盏的灯，悬在她指间，灯焰妖娆，烧得却极稳，偶尔噼啪一声，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用一把极钝的剪刀，一寸一寸地剪着什么。

　　曹无言只觉得义庄里骤然阴冷，烛火压成豆大的一点，他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半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

　　谢青却看见了。他看见了她掌心那盏青白的灯。

　　十年来，他第一次，看见了那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