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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三千残甲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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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千残甲朝孤帐,一院霜风不敢声。
"更深露重,"谢青笑吟吟地开口,"姑娘,这是要,走亲戚?"
既然被发现了,白夜干脆咧嘴一笑,一双杏眼弯成月牙,理直气壮地仰起脸:“……将军府的墙头风景好,我出来赏月。”
“赏月。”男人的目光悠悠落在她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还带行囊?”
白夜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瞧——包袱带子在胸前勒出一道深痕,边角还支棱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油纸都透出来了。她耳尖一红,心里直骂自己不争气,逃命还惦记着揣糕,真是谗鬼。
“……”她眼珠子一转,把那半块桂花糕往里塞了塞,仰起脸,一脸坦荡,“将军府的月亮太圆了,我瞧着瞧着,就……饿了。”
“……饿了?”
“嗯!”白夜用力点头,些许碎发在月光下柔和的飘动, “月下桂花糕,天经地义,这不巧了么,我就想出去再买两块糕配月亮,将军您信么?”
谢青没答,只把那两个字嚼了一遍:“买糕。”他扫了一眼她肩上那个足以装下三套换洗衣裳、两双鞋的包袱,早在她昏睡的时候,他就把她的包袱看了遍,他慢条斯理地抬了抬下巴,“买糕带这么多东西?”
白夜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心里咯噔一下,但她面上不显,反倒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语气越发无辜:“……民女认床,万一买糕回来晚了,就在外头将就一晚。带上铺盖,踏实。”
“……”谢青看着她,那双桃花眼弯了弯,笑意浮在表面,“白姑娘买糕,还自带铺盖。这份周全,本将军倒是头回见。”
他叫她“白姑娘”。白夜心里警铃大作——也是,乱葬岗那夜他躲在暗处把她从头看到脚,她这点底细,怕是早让这位将军的人翻了个底朝天。
“将军要拿我去见官么?我凭什么不能离开?”她干脆破罐子破摔,把包袱往上一颠,下巴微扬,像只被逼到墙角炸毛的小猫。
“见官倒不必。”谢青笑了笑,桃花眼弯起来,笑意却沉在眼底,“本将只想问问姑娘——昨夜乱葬岗,姑娘同一个孩子说话,说得有来有回;今日又在府里问谢艮询问府上的怪事。”他顿了顿,那双望不见底的眸子锁住她,“昨夜你叫的小豆子已经在十年前死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十年了,满朝文武,满城百姓,没有一个人敢对着本将身边的东西,过问过一个字。”
他往前走了半步,月光在他左眉骨那道旧疤上停了一停。
"只有你。"
白夜怔了怔。夜风吹过来,撩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腕间那枚祖传的小银铃“叮”地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看那枚铃铛,又抬头看看谢青。月光下,男人的脸冷得像一柄出了鞘的刀,可她偏偏从那双如墨般的眼睛里,瞧出了一丝波澜。
“那……”她眨了眨眼,忽然也凑近半步,仰着头,一脸认真又坦荡,“将军身边的东西,是有什么不能说的怪事么?”
谢青看着她那副“我超好奇你快告诉我”的娇憨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这丫头,是真不怕死,还是真没脑子?
满院的灰影纹丝不动。白夜腰间那枚苗银铃,又无声无息地,自己颤了一下。
白夜叹了口气,又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是装疯还是卖傻,谢青背后,小豆子透明的身影急得团团转。他不敢靠近谢青,隔着三步远,对着白夜拼命摇头,两只手一起比划。
先指了指谢青,再点了点自己的心口。
最后,做了一个口型。没有声音。
"救、他。"
阿爹说过,一旦亡魂沾身,不死不休,除非替它了愿,无忧寨的规矩摆在那儿,勿动因果,但是万物皆由因果而生。无忧寨圣女生来便能见魂,与他们交谈,但是渡强烈怨念的鬼魂,介入因果可是需要燃烧命灯的,魂铃响,便是因果的因缘际会交叉口。千百年来无忧寨圣女只渡有缘鬼,护着南歌王朝和一方寨子平安。历任圣女都有几百年的阳寿,烧得起。可是白夜烧不起。
她生来就比她们短命一大截,命灯都短上好一截,经不起几回折腾。阿爹阿娘和阿兄送她出寨时千叮咛万嘱咐——游历可以,少管闲事,别见个鬼就心软,聊个天别被人看见也就算了,遇上厉害的万一命灯烧完了,可就没命回家了。她当时点头点得可乖了。但是现在,银铃响了呢……
小豆子那个"救他"的口型还悬在月色里,白夜迈出去的脚,却自己拐了个弯。
“我想了想。”她转回身,干干脆脆地福了一福,“买桂花糕确实不急在这一时。我可以留下。” 她听见自己说,“帮将军看看以前没人和将军提过的东西。不过有三个条件。“
谢青眉梢微微一挑,像是没料到她应得这样痛快。
立在角门边的谢艮也愣了愣。他跟了将军这些年,见过想在将军身上捞好处的,见过吓得跪地磕头的,见过哭着喊着要表忠心的,头一回见这么个姑娘——被人堵了去路,不哭不闹,先谈起了买卖。
"说。"谢青道。
"第一,我袖袋里这枚玉佩,是一个叫赵三喜的士兵托我送给他媳妇儿的。人死了,话得带到。回头将军得派人送我去一趟城南。"
"可以。"
"第二,我在府里的吃食你可得管。我吃的不多,但是爱吃好吃的!一天三顿不能重样,还要糕点。"
谢青笑了一声:"准。"
"要现蒸的。"白夜补充,"隔夜的糕皮会硬,我不爱吃。"
"……准。"
“将军府的厨子,”她想了想,又问,“会做桂花糕吗?还有其他的花糕!不会做的话,我可以教他,当然工钱另算。” 白夜骄傲的扬起了小巧的下巴,说到糕点,可还没人做的比她更好吃。
谢艮在旁边听得眼角直抽。谢青倒是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府里的刘厨子,桂花糕做的确实不错,其他花糕倒是不知,回头你尝了就知道,够不够格让你免费教。"
白夜满意地点点头,掰下第三根手指头。
"第三,"白夜抬起鹿眼,看着他,"将军要老老实实回答我一个问题。不许笑,不许打官腔,像人说人话那样回答。"
月色落在谢青脸上,那张笑脸静了一瞬。然后他道:"好。本将也有两个条件。第一,不许跑。第二,"他顿了顿,声音还是笑着的,可那笑像贴在脸上的面具,风一吹就要响,"不该问的,别问。"
"成交。"白夜脆生生的伸出手。
谢青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微红的指尖圆润润,和她一样乖巧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竟然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他大概没见过这么跟人做买卖的,愣了一愣,才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他的手很冷,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刀。
"谢艮,"他收回手,"夜深露重,送姑娘回去。"
回到房里,小豆子立刻从房梁上倒吊下来:"姐姐姐姐,你答应救青哥哥啦?"
"嗯。"
"你不怕吗?"
"怕。"白夜往嘴里塞了最后半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说,"可怕归怕,答应了你的事,不能反悔。"
"姐姐你真好,怪不得这么漂亮。"小豆子飘下来,落在她枕边,"比我娘还好。我娘走之前说,人死了就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了。可姐姐是活人,活人管死人的事,会折寿的。我娘还说等我堆石头到100颗的时候,她就回来了,可是我都堆了好多个百石堆了,娘也不见回来,娘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白夜嚼糕的动作停了停。
"折就折吧。"她拍拍手上的碎屑,吹熄了灯,"别想了,睡觉。"
黑暗里,小豆子在她枕边轻轻晃,忽然小声说:"姐姐,你给我讲讲南边吧。我生下来就没出过凉州。"
"南边啊。"白夜来了兴致,压低声音,跟他讲无忧寨后山的清泉,讲竹筒里蒸的米饭,讲阿娘腌的酸鱼,讲林子里的菌子,讲河灯节放灯的时候满河都是星星。小豆子听得入了迷,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在黑暗里一闪一闪。屋顶的谢青听着听着也竟放松了起来,嘴角扬起了些许弧度,看的一旁的谢艮愣了一愣。
“走吧。“ 这晚谢青久违的梦见了父兄,母亲仍在的时候。
"姐姐,"他打了个哈欠,声音越来越黏,"那我下辈子,投胎去南边好不好……"
"好。"白夜替他掖了掖根本掖不住的被角,"投到我们家隔壁,姐姐天天带你抓鱼找菌子。"
小家伙呼噜呼噜地睡着了,睡相四仰八叉,半透明的身子把枕头压出一个浅浅的凹。
白夜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黑暗里,嘤呜声又漫上来了,低压压的,一层压着一层,像潮水一遍一遍舔着堤岸,白夜睁着眼睛,听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