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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一寸灯芯一 ...


  •   一寸灯芯一寸命,两重刻字两重天。

      冷。

      像整个人沉进了井底。然后是光,一团一团碎的光,拼出孙喜最后十天的路。

      谢青的手太大了,白夜的小手在他掌中显得那么不起眼——准确说,是她攥着他。入幻灯前,白夜分明感受到他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是略带暖意的的,此刻缺一寸一寸凉下去,凉得像一块沉进井底的铁。她不敢看他。死人的世界里,活人不能出声;他既然跟着进来了,就得把嘴闭到他们出去。

      幻灯里的"路"在脚下铺开。时光卷成轴,翻死人的记忆,像翻一册被水泡过的旧账,页子粘着页子,得顺着毛捋,急不得。

      是间华贵的上房。

      屏风绣着百蝶穿花,金线勾边,在灯下泛着温润富贵的盈盈的光。孙喜跪在地上数金线,一圈,两圈,数完磕头。屏风后头坐着个人,影影绰绰,只看得清一只搭在膝上的手,拇指上一枚白玉扳指。莲花纹路。

      声音从屏风后飘出来,温吞,斯文,像教书先生念文章:"骨头的事,不必问。一只老骡,死得其所。你只管教好那支曲子——教好了,够你吃三年。"

      孙喜磕头如捣蒜。

      白夜见怪不怪的站在记忆的角落里看着这新奇的一切,身侧,谢青站得笔直,像一杆插进泥里的旗,“倒是乖的很”,但是她攥着的那只手,在他看见屏风上金线和隐约的莲花白玉扳指的刹那,紧了一分。

      再来,他们看见这半月里的孙喜,新添的袍子,成坛打的酒,放话要赎相好的出乐籍,这日子也是眼瞅着好了起来;也看见他半夜惊醒,抱着那支骨笛发抖,用指甲去抠笛孔,抠下一点白色的粉,看清了,整张脸皱成一团。

      "人骨……"记忆里的孙喜呜咽,“这分明是人骨……“

      “………”
      “贵人说骡子就是骡子,不是人骨,不是人骨,是骡子骨。”

      画面再碎,再拼。斗转星移,一间沉闷的石室里不见天日,但是熬着一口大锅,白汽腾腾,有人拿长筷从锅里夹出一截东西,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搁在青石板上晾。孙喜在旁边跪着哭,哭得像送葬。

      谢青猛地将大手收紧,攥得她指骨发疼。她没敢吭声,狠狠的瞪了一眼谢青。死人听得见她,听不见他;她这一瞪,看清了他此刻眼底的东西,比孙喜记忆里那口大锅的白汽还烫,却也如一块上号的寒玉,讲谢青眼里的热度稍微降了一些。谢大将军凝了凝神,继续与手中精致的玩偶般的女子继续看下去。

      拿筷子的人戴着斗笠,全身笼罩在黑色的罩衫中,看不清身形,他动作很轻。孙喜惊恐的看清锅中的翻滚之物后,哭的更甚,终于不怕死的问出了心中所惑,只听那黑衣人嘶哑着声音说,“乱葬岗的新坟,没名没姓的新死,尸亲不敢声张,官府懒得起早,一锹下去,一根好骨头"。

      白夜她接着往前翻。孙喜死前那一夜——他灌了满肚黄汤,双耳塞着棉絮,缩在被子里念佛。墙外,极轻极轻地,飘来半支曲子。就半支,起音未落,收音未稳。

      孙喜的佛号断了。他捂住心口,瞪着眼,喉咙里咯咯两声,不动了。

      学了一半曲子的人,被半支曲子收了命。

      黑暗里,孙喜那团灰白的影子朝她拜下来,拜得又急又狠,一下一下,磕在虚空里:

      "别让我的曲子再杀人……别让它再杀人……"

      "谁教你起的音?"她问。

      影子指了个方向,声音碎成渣:"屏风……百蝶穿花……"

      "教你的人是谁?"

      "看不清……脸上蒙着灯影……他没脸……他——"

      铃音忽然一沉,急促的催起了人。时限快到了,白夜定了定心神,她记着孙喜最后看的那支骨笛——他抠过笛孔,他发现了骨头,他也发现了别的东西。她把最后一点灯光,全部压到那截尾梢的断口上。

      不是刻在外头的——外头那层,是八个字,笔笔都是军中快书的写法,在她压上去的灯焰里一笔一笔显出来:

      援军将至,死守待援。

      灯光猛地一矮。她心口那盏灯的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她知道这是催她退的声。身侧那道呼吸,在第八个字上停了一瞬。可她咬着牙,把灯焰又压低了一寸——

      更细的一层露了出来。刻得极浅,极密,像绣娘在绢底下走的暗线。她屏住呼吸,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

      萧远通敌,凉州城破,非战之罪。

      十二个字读完,身侧那道呼吸,停了。

      不是屏息——是她攥着的那只手,连同它背后的整个人,在第十二个字上彻底静了下去,静得像一口古井。她来不及多想,铃音炸开,时间到了!一股大力拽着她往下坠——

      这一坠,坠的不是她一个人。

      天旋地转。她死死攥着那只大手,像攥着最后一截岸——

      义庄的烛火还压着,豆大一点,幽暗诡异。可是再诡异也没有谢青刚刚经历过的事情诡异。

      两个人是拴着摔的。白夜双膝一软,身旁那道玄色的影子跟着一晃,单膝点地,又硬生生稳住。她的手还被他攥着,那只大手凉透了,指节收紧,铁箍似的——她力竭,他没松。

      义庄里静得可怕。

      "将军?"只听之前书房里听过的斯文声音从门外飘进。

      白夜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上,第三百七十四道痕,新得还发烫。

      二尺八了。

      “进来。“白夜身后谢青的声音响道。叩门而入一位长相也很斯文温润的男子,果然人如其声。“他是裴昭,我的心腹。若日后有事,你直接找他。这位是白姑娘,是我新请的幕僚………我日后再于你细说。”

      裴昭显然有一丝惊讶的略过两者仍紧紧相握的手,在裴昭戏谑的目光下,两人脸一红便赶紧松开了手。

      谢青缓了一口气,把看见的说了——百蝶穿花的屏风,白玉扳指,教曲之人没脸;骨从乱葬岗新坟来;孙喜怎么死的;以及那支骨笛里,埋着两重字。裴昭震惊诧异的看向白夜,但也很快把收敛心神放到了谢青的话语上。

      谢青一字一顿,"援军将至,死守待援。"

      裴昭可太熟悉这八个字了,就在他和谢青翻烂了的——十年前凉州旧案的卷宗抄档上,那道决定了所有人命运的军令,原文正是这八个字。

      "但是里面应是还有一层。"

      谢青开口。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直了,玄色的衣摆沾了义庄的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那双总是弯着的桃花眼此刻没有一丝弧度,左眉骨的旧疤在灯影里泛着白。他一字一字,声音一丝沙哑的:"萧远通敌,凉州城破,非战之罪。"

      满屋死寂,大家都沉浸在这个骨笛中的双层微雕中。“我们倒是没有想到,还能这么动手脚。”

      很久,他笑了一下。这一笑不像平日挂在脸上的那种,倒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漏出来的。

      "好。"他说,"好一个非战之罪。"

      他转身吩咐裴邵:"孙喜的尸身,好生收殓。入土挑块向阳的坡地——他的曲子害过人,可他不是坏人。"谢青转过头的时候看到,白夜那腕上新加的那圈红绳,问道:"这就是你说的烧命吗,你这样为了我烧命,值么?"

      “还世间亡魂一份清明,”白夜把袖口放下来,遮住那道新痕,肃穆的道 “值。”

      谢青定定的看着她圆润瓷娃娃一般的脸庞,和她高傲的昂起的脖子,这么轻柔娇嫩,但是又铿锵的坚韧。两息后,谢青深深的朝她做了一揖,“白姑娘的这份……“
      谢青突然顿住了。想他堂堂将军,自幼习文于京城,自喻饱读诗书,此刻竟找不出一句妥帖的话。

      白夜被他这郑重其事的一揖弄得浑身不自在,往旁边机敏的跳开半步,摆弄着白玉般的小手:“哎哎哎,将军别这样,折寿。”

      谢青倒是瞪了她一眼,“你还有寿可折么?“

      白夜被噎了个正着,鼓着腮帮子,杏眼直瞪他。

      谢青直起身,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定定望着她,眼底翻涌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辨得分明的情绪。他忽然伸手,不轻不重地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微微抬起来,仔仔细细地端详,像是在确认什么。

      “烧了多少?”

      白夜脸红的看着突然贴近的俊脸,眼神飘了一下:“……也没多少。”

      “白夜。”

      他还没叫过她全名呢…… 白夜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下去:“就……一点点。真的一点点。”

      谢青盯着她看了很久。

      “本将军十三岁没了家。此后十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要么怕我,要么恨我,要么想杀我。”他松开她的下巴,拇指却在收回时极轻地蹭过她的脸颊,像是没忍住,“你是头一个…… 这般的。”

      白夜耳尖红了,嘴硬道:“我是为了那孩子……”

      谢青看着她哑口无言的样子,唇角慢慢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浅,跟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种似笑非笑完全不同——像冰面底下透出的一丝暖意,稍纵即逝。

      “白姑娘的这份……”他重新开口,重复了方才那句话,可这一次语气里少了郑重,多了某种沉甸甸的、几乎称得上温柔的东西,“……情义,本将军记下了。”白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他又补了一句:“所以从今日起,你那条命,归本将军管。”

      “啊?”

      “少一两,我唯你是问。”

      白夜:“……将军,讲点道理。”

      谢青已经转身走了,乌金靴踩在石板路上,笃笃笃,像是敲在她心口上。

      回府已是掌灯。白夜的累得眼皮打架,谢艮把她送到院门口后,铁塔似的身子往那儿一杵,塞过来一笼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将军吩咐的。西市老铺,一日一笼。"

      她抱着糕笼,还是暖暖的,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吃了一块糕之后慢慢的起身回房了。

      夜风里,满院的灰影朝着书房,站得笔直。她想起幻灯里孙喜磕的那些头。。。

      小豆子从房梁上倒吊下来:"姐姐姐姐,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表情这么严肃?"

      "办了点正事。"她又拿起一块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睡觉。明日还有正事。"

      黑暗里,哭声又漫上来,低低的,一层压着一层。她听着听着,忽然响到,这满城的声音里,应是少了一个吹笛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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