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页》欢mh

46、第 46 章

　　阴云压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自习课，才落起细碎的小雨。

　　雨丝斜斜扫过教学楼的玻璃窗，打在上面晕开一片朦胧水迹，将窗外的绿树、跑道揉成模糊的色块。教室里亮着惨白的日光灯，密密麻麻的笔尖声响成一片，盖过了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距离一模只剩十天，全班所有人都彻底扎进了复习里，氛围紧绷得近乎压抑。

　　楚瞳伏在桌前刷理综真题，指尖握笔稳定，解题步骤工整利落，每一道难题都拆解得干脆通透。哪怕周遭满是翻书、叹气、轻声讨论的动静，他依旧心境平稳，仿佛外界所有浮躁都扰不到他。

　　只有他自己清楚，注意力总会不受控地偏移。

　　每隔几分钟，心底就会空空地晃一下，下意识惦念着教室最后一排的身影。

　　谢尽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笔，散漫地看着试卷。他向来做题快，基础扎实，难题从不含糊，大半同学头疼的压轴题，他寥寥几步就能算出答案。

　　可今天，他写完一套卷子，翻来覆去复盘了两遍，依旧觉得心底沉得慌。

　　目光隔着满室人头，稳稳落在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上，一落就是很久。

　　从前每一次考前复习，两人都是凑在一起。晚自习并肩刷题，互相抽背知识点，遇到刁钻的题型，低声讨论两句，思路瞬间通透。累了就悄悄在桌下碰一碰指尖，不用说话，就能安稳彼此所有浮躁。

　　现在，咫尺天涯。

　　连明目张胆看一眼，都要藏在书本后、藏在人群里。

　　下课铃声短暂响起，紧绷的氛围稍稍松弛。不少人揉着脖颈起身走动，接水、伸懒腰、扎堆吐槽一模压力。

　　江浩拿着两道错题直奔后排，凑在谢尽桌边，絮絮叨叨问解法。
　　谢尽耐着性子低头讲解，语速平缓，眼神却始终漫不经心，余光死死锁着前排。

　　楚瞳这边被前后桌围着请教古诗文翻译，他微微侧头，耐心拆解字句，语气清淡从容。

　　全程两人没有任何交集，各自应付身边的人和事，冷静又疏离，完美伪装成毫无关系的普通同学。

　　黄毛坐在斜后方，看着这一幕，指尖转着笔，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赌定这两人已经彻底散了，被家里管得服服帖帖，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只能乖乖做埋头备考的好学生。

　　他偶尔故意和跟班大声说笑，刻意提起上次告密的事，话里带刺。

　　“有些人太把自己当回事，到头来还不是任人拿捏。”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后排都听清。

　　周围瞬间安静一瞬，所有人都尴尬地低头装忙，没人敢接话。

　　谢尽讲解题目的动作骤然停住。

　　抬眼的瞬间，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冷。他没有开口争执，只是淡淡扫了黄毛一眼。

　　就这一眼，带着惯有的校霸压迫感，凌厉又冷硬。

　　黄毛心脏猛地一缩，瞬间噤声，后背莫名发寒，再也不敢多说一句，悻悻低下头假装翻书。

　　班里没人敢出声。

　　谁都记得，这两个人从来不是软柿子。只是这段时间，为了安稳熬过高三，一直刻意收着所有棱角。

　　楚瞳从头到尾没有回头，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是落在书页上的指尖，悄然收紧了半分。

　　他不是忍气吞声，只是现在所有的争执、对峙、冲动，都会变成刺向彼此的利刃。

　　他不怕流言，不怕针对，不怕任何人的挑衅。

　　他只是怕麻烦缠身，怕学校再次通知家长，怕本就岌岌可危的相处余地，彻底被碾碎。

　　隐忍，不是懦弱。

　　是唯一的保全。

　　十分钟课间很快结束，晚自习再次开始。

　　雨声渐渐大了些，噼里啪啦打在窗沿上，晚风裹挟着凉意钻进教室，吹散了室内的闷热。

　　整整两节课，全班埋头刷题，鸦雀无声。

　　楚瞳一题不落地刷完整套真题，复盘错题，标注重难点，状态稳得惊人。

　　谢尽提前完成所有复习内容，干脆合上书，靠着椅背，明目张胆又极其隐蔽地望着前排。

　　灯光落在楚瞳的发顶，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少年坐姿端正，侧脸清冷安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模样。

　　这大半年的隔绝、沉默、隔空相望，没有磨掉半分喜欢。

　　反而让每一次无意的对视、擦肩、隔空的惦念，都变得愈发深刻。

　　他无数次不甘心。

　　他们是全校最拔尖的两个人，成绩、样貌、气场、心性，从来都是并肩而立，无人能及。

　　凭什么要因为旁人的卑劣、世俗的偏见、家人的阻拦，只能硬生生装作陌路。

　　可所有的不甘，最后都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骤然划破沉寂。

　　所有人瞬间松了口气，纷纷合书、收拾书包，桌椅挪动的声响此起彼伏。

　　楚瞳动作干脆利落，几秒收拾好所有书本，背上书包，率先走出教室。

　　黑色轿车准时停在楼下，雨夜里亮着车灯。他弯腰上车，车门闭合，隔绝了所有喧嚣，车子很快汇入夜色车流，消失在路口。

　　谢尽慢悠悠收拾东西，等到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才挎上书包走出教学楼。

　　雨夜风凉，潮湿的空气裹着草木气息。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楚瞳车子消失的方向，静静站了两秒，才抬步走向等候的车。

　　回程的车里，窗外霓虹飞速倒退，光影斑驳掠过他沉静的眉眼。

　　他闭着眼靠在车窗上，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几个月的日常。

　　同教室、同朝夕、同倒计时，却再也不能同并肩。

　　楚瞳回到家，别墅安静空旷。

　　他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刷题，指尖轻轻摩挲着习题册的封面。

　　没有手机，没有联系方式，没有任何可以打探对方消息的途径。

　　他们唯一的牵连，就是这间朝夕相处的教室，和越来越近的高考。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光大亮，空气清新透彻，操场的草木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

　　早读课前，全班早早到齐，人人脸上都带着考前的紧绷感，低头疯狂背诵、查漏补缺。

　　楚瞳翻开语文书，低声背诵名句，眼神清明，状态一如既往稳定。

　　谢尽坐在后排，随意翻着复习资料，目光越过人群，稳稳落在那道熟悉的背影上。

　　依旧无言，依旧相隔山海。

　　课间，班主任进班，特意强调了一模的重要性，反复叮嘱所有人稳住心态，切勿浮躁分心。

　　“最后十天，收心冲刺，别让无关的事影响自己。”

　　话语意有所指。

　　班里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句话，是说给谁听的。

　　楚瞳面不改色，继续低头整理笔记。
　　谢尽唇角微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转瞬即逝。

　　旁人以为，这句话能敲醒他们，让他们彻底放下过往、全心备考。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这段藏在高三沉夏里、缄口不言的爱意，从来不是拖累。

　　是无数个压抑、疲惫、难熬的日夜里，唯一支撑他们咬牙坚持的念想。

　　不能说、不能碰、不能见。

　　却从未放下，从未递减，从未消散。

　　整间教室再次沉入安静的刷题声里。
　　倒计时一天天锐减，一模步步逼近。
　　两个桀骜清冷、从不服输的少年，隔着半室人海，默默惦念，各自坚守，安静熬完这最后一段缄默的高三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