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和他的追求对象》额通过

14、晚风叙语 晚风叙

　　晚风叙语

　　傍晚的风褪去了白日灼人的热度，裹着香樟淡淡的气息漫过整条林荫道。高三的聚餐订在离学校不远的一家家常菜馆，包厢里早早聚了大半同学，喧闹的笑声隔着门板都能飘出来。宋时和江雨并肩走过去，两个人的手在身侧悄悄碰了碰，又很快分开，只留一点皮肤相触的温度停留在指尖。

　　刚才在教室告白之后，他们之间那层隔着一整个高三的薄纸被捅破，可还没有完全习惯这份新的亲近。在外人面前，依旧是旁人眼里关系很好的同桌，只有对视的时候，眼底藏着别人读不懂的软意。

　　推开门，包厢里瞬间有人喊他们的名字。
　　“哟，主角来了！最后一门考完就不见人影，去哪偷偷庆祝了？”
　　说话的男生是他们同班的，胳膊搭在旁边人的肩膀上，脸上带着考完试卸下重担的松弛笑意。桌上已经摆好了饮料和凉菜，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空调呼呼吹着，冲淡了盛夏的燥热。

　　江雨笑了笑，自然地拉开椅子，挨着宋时坐下：“回教室坐了一会儿，看看老地方。”

　　这话落在众人耳朵里，只当是怀念高三，没人多想。

　　桌子很大，坐满了二十来个人。从前上课的时候，大家各自埋首题海，交流大多局限于题目和知识点，很少有这样肆无忌惮闲谈的时候。有人吐槽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简直是噩梦，懊悔自己空了小半问；有人开心英语发挥稳定，估分的时候心里踏实不少；还有人已经开始畅想假期，计划着去旅游、学驾照，把高三没来得及做的事一件件补上。

　　啤酒和橘子汽水在桌上轮转，宋时不怎么碰酒，拿了一瓶常温的橙汁，拧开之后先递给旁边的江雨。江雨接过来，指尖有意无意擦过他的指腹，低头抿了一口，耳朵微微发热。

　　“你们俩估分了吗？”斜对面的女生抬眼问，“我昨天晚上粗略算了一下，心悬得厉害，就怕和预想差太多。”

　　江雨摇了摇头：“还没，不想太早估。答案看得人心慌，索性等成绩出来再说。”

　　宋时附和：“嗯，早估容易影响心情，反正卷子已经交上去了，改不了。”

　　其实下午离开考点的时候，网上就陆续流出各科参考答案，班级群里好多人转发讨论。他们俩默契地都没有点开。好不容易跨过高考这道坎，不想让冰冷的数字，搅乱此刻难得平静的心情，更不想破坏刚刚说开的这份欢喜。

　　饭菜一道道端上桌，热气腾腾铺满整张桌子。大家轮流起身碰杯，说着前程似锦、顶峰相见这类说了无数次的祝福。有人说着说着红了眼眶，这三年一起早起早读、一起熬过无数个晚自习，一起在倒计时牌下互相打气，朝夕相伴，转眼就要各奔东西。

　　江雨吃得不多，时不时侧过头，低声和宋时说几句话。
　　“你还记得吗，上次月考之后，我们来这家店吃过一碗面。”他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宋时听得见，“那次我考砸了，心情不好，你陪我出来，没讲大道理，就安静陪着我吃面。”

　　宋时当然记得。
　　那是四月，离高考只剩两个多月，模考成绩下来，江雨的语文作文跑题，排名掉了一大截。他一整天都闷闷的，晚自习的时候趴在桌子上，半天不肯抬头。放学之后宋时没有直接回家，拉着他走到这里，点了两碗牛肉面。江雨那时候没什么胃口，大半碗都剩下了。

　　“记得。”宋时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很轻，“那时候就盼着快点考完，能看见你不用总皱着眉。”

　　江雨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心头轻轻一颤，连忙垂下眼睫，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聚餐持续了两个多小时，天色彻底沉下来，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陆续有人告辞，住得远的同学结伴打车离开，剩下几个打算回学校宿舍收拾行李。

　　人群散的时候，江雨和宋时落在最后。和大家道别之后，没有跟着一起回宿舍，沿着马路慢慢往前走。

　　街边的夜市热闹起来，小摊支起灯光，烤串、冰粉、奶茶的香气混在一起。来往大多是放学或者闲逛的年轻人，笑声此起彼伏。他们走得很慢，没有目的地，就顺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

　　“要不要去江边走走？”江雨偏过头问他。
　　离这里不远有一条江，沿岸修了步道，晚上风很大，人不算拥挤。

　　“好。”

　　两个人换乘了共享单车，并排骑着，晚风迎面吹过来，掀动他们的衣角。路灯把两道影子拉长，时而交错，时而分开。江雨骑车稍微快一点，会时不时回头看宋时，等他跟上来。

　　到江边的时候，江面泛着细碎的波光，远处大桥的灯带流光，一点点铺在水面上。江风带着水汽，吹走残余的暑气。江边有零星散步的人，远处传来几声孩童的笑。

　　他们停好车，走到护栏边，并肩靠着。
　　江雨把手搭在栏杆上，望着流动的江水，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其实我很早就喜欢你了。不是高三才开始的。”

　　宋时侧过头看他。
　　“高二刚分班，我们被分到同桌。那时候我偏科很严重，数学总是拖后腿，每次晚自习对着解析几何发愁，你会慢慢停下来，放下自己的卷子，一点点给我梳理思路。”江雨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慢慢翻一本尘封的本子，“那时候我就留意你了。只是那时候还分不清，是依赖，还是别的。直到高三开学，倒计时一天天变少，每天和你待在一起，我才慢慢明白。”

　　他那时候很恐慌。
　　高考在前，所有人都在往前冲，早恋是禁忌，他不敢表露半分。怕自己的心思打乱节奏，更怕唐突了宋时，一旦说出口，连同桌都做不成。于是所有心动全部藏起来，藏在递过去的草稿纸、提醒他休息的消息、雨天共享的伞下。

　　“我无数次想告诉你。”江雨笑了一下，带着一点无奈，“每次看见你熬夜刷题，脸色疲惫的时候，都想和你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告诉自己，先考完高考。”

　　“我也是。”宋时打断他。
　　江雨转头看向他。

　　“一模结束那次，你发烧还坚持来上课，趴在桌上昏昏沉沉，我把外套盖在你身上，那时候我就清楚，我想要的不只是一个一起刷题的同桌。”宋时的目光认真而柔软，“之后漫长的日子里，我一直忍着。我怕我的心意变成你的负担，怕影响你的心态。高考太重要了，我赌不起，也舍不得让你冒险。”

　　整整一年，克制、隐忍，反复权衡。目光会不受控制追着对方，心里翻江倒海，表面还要维持平静。那些藏在习题之下、灯光之下的喜欢，压了整整一个春夏。

　　江雨安静听完，耳尖泛着浅红。他慢慢转过身子，正面朝向宋时。江边的晚风拂起他额前的碎发，远处大桥的灯光落在他眼底，亮晶晶的。

　　“现在不用忍了。”江雨轻声说。

　　宋时低低应了一声：“嗯，不用了。”

　　他伸出手，握住江雨搭在护栏上的手。这一次没有躲闪，没有试探，稳稳地扣住。江雨的手掌微凉，被他掌心的温度慢慢焐热。江水缓缓流淌，风声温柔，周遭的喧嚣仿佛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志愿的事，我们慢慢商量。”江雨说，“我之前看好A市的两所学校，一所偏文科，一所理工类，分数线差距不小。不知道最后分数能不能够上。”

　　“没关系。”宋时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如果分数理想，我们争取同一个城区。就算不在一个城市，距离不远也可以。现在交通方便，周末可以见面。”

　　他不想给江雨压力。高考的分数充满变数，谁都没办法笃定结果。比起强求一定要同校，他更希望江雨选自己喜欢、适合自己的专业，不要为了迁就他，留下遗憾。

　　江雨听懂了他的意思，心里一暖：“我不会盲目跟着你填的，我有想读的专业。但我会优先考虑A市，我也想离你近一点。”

　　他们在江边聊了很久。
　　聊高三那些细碎又好笑的小事：早读偷偷传小纸条被班主任瞥见，吓得两个人慌忙把纸条塞进课本；晚自习停电，教室里一片漆黑，大家欢呼起哄，黑暗里他悄悄往宋时的方向靠了靠；体育课自由活动，宋时不爱打球，坐在台阶上等他，包里永远备着一瓶温水。
　　聊对大学的期待，陌生的校园、新的同学、自由的作息；也聊一点点忐忑，害怕发挥失常，害怕和预想的未来擦肩而过。

　　没有沉重的话题，只有少年人坦诚的心事，伴着江风慢慢说出来。

　　夜色越来越深，江边散步的人渐渐变少。江雨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太晚了，该回去了。宿舍十一点半关门。”

　　他们松开交握的手，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骑上单车往学校方向返程，街道上的行人稀疏，路灯一路绵延向前。

　　回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宿舍楼大半的灯还亮着，不少人趁着假期收拾书本行李。两人在单元门口停下脚步。

　　“我上去了。”江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向宋时。
　　“嗯。”宋时望着他，“晚上早点休息，别熬夜刷手机看答案。”

　　“知道啦。”江雨弯起眼睛，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一句，“明天我们出来，一起翻志愿手册好不好？”

　　“好。”

　　江雨看着他，犹豫一瞬，飞快往前倾了倾身，靠近宋时，很轻地说了一句：“宋时，今晚很开心。”
　　话音落下，不等宋时回应，他转身快步跑进楼道，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宋时站在原地，望着楼梯口，唇边慢慢漾开笑意。晚风掠过他的侧脸，心里满满当当的。

　　他在楼下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另一边男生宿舍。

　　推开宿舍门，室友还在和朋友语音，兴奋地讨论着晚上聚餐的趣事。看见宋时回来，随口问：“你和江雨去哪了？聊这么久。”
　　“江边走了走。”宋时简单应着，拿起自己的水杯接水，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

　　室友没察觉异样，自顾自继续聊天。

　　宋时坐到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和江雨的对话框。他们的聊天记录大多是高三的错题、提醒休息、考前加油，密密麻麻翻上去，全是属于高压备考期的对话。
　　他指尖敲了敲屏幕，发过去一句：【到家了吗？】

　　消息几乎秒回。
　　江雨：【刚到宿舍，洗漱一下准备躺平。今天晚风很好。】
　　宋时：【嗯，很好。】
　　江雨：【期待明天，一起慢慢挑志愿。不管最后去哪，我们都慢慢来。】

　　宋时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指尖停在输入框，敲下回复：【好，慢慢来。】

　　放下手机，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夜空干净，几颗星星隐约悬在天上。高考落幕，告白落定，可故事才刚刚铺开。他们还要等待成绩，筛选志愿，迎接即将到来的大学，迎接一段全新的、可以光明正大并肩同行的日子。

　　或许前路会有变数，分数未必如愿，未来也藏着许许多多未知。但宋时心里很安定。
　　他和江雨一起熬过了最难的高三，跨过了高考这道大关，把藏了许久的心意说开。只要他们愿意一起往前走，那些未知，好像也没有那么让人害怕。

　　另一边，江雨趴在宿舍的书桌上，看着对话框里的消息，嘴角一直扬着。他点开相册，翻出下午在高三教室随手拍下的照片：两张紧紧挨着的课桌，窗户外是茂盛的香樟。
　　他存好照片，把手机放到一边，拿上洗漱用品走进卫生间。热水扑在脸上，还是能想起傍晚在江边，宋时握住他手的温度。

　　高三所有煎熬、疲惫、忐忑，都在这个盛夏夜晚，化作温柔的铺垫。

　　收拾完躺到床上，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室友陆续关灯休息。江雨侧躺着，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天花板，脑海里一遍一遍回放今天的画面：考点外梧桐树下的碰面、空教室里的告白、餐桌边低声闲谈、江边的晚风、交握在一起的手。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里软软的。
　　他等了这么久，终于不用再偷偷喜欢宋时。

　　明天还有很长的一天，他们会一起翻厚厚的志愿填报指南，对着一个个学校、一个个专业仔细比对，商量、权衡。未来的方向还没有确定，但有一件事已经确定了——从今往后，他们不再只是同桌。

　　窗外月色温柔，落在窗台。漫长热烈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