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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高考 夏末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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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落笔
六月七号,清晨六点半。
天刚擦亮,淡青色的薄光铺在教学楼的外墙,风还没有被太阳烤烫,穿过香樟树层层叠叠的叶子,落下来细碎晃动的影子。宋时站在考点大门侧边的梧桐树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透明文具袋的边缘,里面的2B铅笔、橡皮、黑色水笔整整齐齐,是前一晚反复清点过两遍的。
他抬眼望向人流涌来的方向,目光在一张张匆忙紧张的面孔里慢慢搜寻。心脏跳得很稳,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像高三无数个晚自习,江雨坐在他旁边,笔尖轻轻蹭过草稿纸时,传到他胳膊上的那一点震动。
没过多久,他看见了江雨。
江雨背着简单的黑色双肩包,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白T恤领口被风掀起来一点。他走得不算快,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脚下的地砖,直到离宋时还有两三米远,才像是感应到视线,猛地抬起头。
视线对上的瞬间,江雨紧绷的下颌线松了松,脚步加快走到宋时面前。
“来得挺早。”江雨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晨还没完全散开的沙哑,伸手把包里的一瓶温水递过去,“我妈让我带给你的,不烫。”
宋时接过瓶子,瓶身温温的,刚好适合入口。他低头拧开抿了一小口,抬眼看向江雨。江雨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前几天熬夜刷真题留下的痕迹。这大半年,两个人几乎是绑在一起熬过来的。同一个教室,相邻的座位,晚自习共用一盏台灯,遇到难题头挨着头一起算,凌晨在微信上互相发一道错题,一句简短的“加油”。
他们没有说过太直白的话,很多情绪都藏在安静的陪伴里。高三太紧了,试卷一张叠一张,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天缩水,所有人都被推着往前跑,好像谁都没有多余的力气,把心底那点软乎乎、沉甸甸的喜欢摊开。
“紧张吗?”宋时问。
江雨摇摇头,又轻轻点了一下,笑了笑:“说不上,有点慌,又觉得好像就这样了。准备这么久,该写的题都写了。”他侧过头看考点入口,不断有学生拿着准考证排队安检,家长站在隔离带外面,小声叮嘱,目光紧紧跟着自家孩子。“倒是有点怕发挥失常。”
“正常发挥就好。”宋时把水瓶递回去一点,指尖不经意擦过江雨的手背。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移开手,“别想太多,拿到卷子先看题目,稳住节奏。”
江雨“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宋时脸上,慢慢说:“你也是。数学别卡太久,不会的先跳过,不要死磕。”
这是他们互相叮嘱了无数次的话。从一模、二模,到最后一次适应性考试,每一次考前,江雨都会提醒宋时不要在难题上浪费时间。宋时逻辑很强,很容易钻牛角尖,一道解不出来的大题,能耗掉半张卷子的时间。而江雨恰恰相反,心态容易跟着选择填空的正确率起伏,一慌就容易看错题干。
他们是互补的。宋时冷静内敛,擅长沉下心梳理大题框架;江雨敏锐细腻,基础题很少丢分,语文和英语的阅读一直稳定。从高二分班坐到同桌开始,他们慢慢变成彼此最靠谱的搭档。别人眼里他们是一起刷题、互相讲题的好朋友,只有他们自己清楚,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隔着一张桌子,落在对方侧脸的目光里,藏着超越朋友的心事。
考点广播开始播放提示音,通知考生有序进场。排队的队伍往前挪动,周围的喧闹一下子清晰起来,蝉鸣从树梢漫上来,混着家长的叮嘱、同学之间短暂的打气声。
“要进去了。”江雨拿起文具袋,指尖捏着准考证,顿了顿,看向宋时,“考完第一场,我们在这边的梧桐树下碰面?”
“好。”宋时点头。
江雨看着他,犹豫几秒,飞快抬手,轻轻碰了一下宋时的胳膊,像一个很轻的、安抚式的拥抱,转瞬就分开。“别怕,我们一起考完。”
说完,江雨转身汇入排队的人流,背影慢慢往前,一点点靠近安检门。宋时站在原地,看着他出示证件,通过金属探测仪,拐进教学楼的入口,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收回目光,跟着队伍往前走。
考场里很安静,空调风轻轻吹着,带着一点消毒水淡淡的味道。监考老师拆开试卷袋的声响格外清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宋时找到自己的座位,把证件放在桌角,深吸一口气。
拿到语文试卷的时候,他先翻到作文题,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方向。笔尖落在答题卡上,熟悉的触感涌上来。这三年写过无数套卷子,做过数不清的阅读,背过的古诗文在脑海里有序铺开。他不急不缓,按着平时训练的节奏往下写,选择题仔细核对,主观题分点作答。偶尔停下笔,短暂放空,脑子里会闪过江雨。不知道江雨现在写到哪里了,会不会在古诗文默写那里卡壳,读现代文的时候会不会和他一样,在某一句话里反复琢磨。
他不会想很久,很快收回思绪,重新落在试卷上。高考是横在他们面前一道共同的关口,他们约好,要一起平稳地跨过。
结束铃响之前十五分钟,宋时把作文收尾,回头检查整张卷子,修正了两处笔误。铃声响起,监考老师依次收卷,答题卡一张张被收走、整理、装进密封袋。宋时放下笔,长长呼出一口气,紧绷了两个半小时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升得很高,六月正午的太阳灼热,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烫。人流从各个考场涌出来,嘈杂瞬间填满整个院子,讨论声有高有低,有人笑着说简单,有人皱着眉懊恼某个选择题。
宋时顺着人流往外走,目光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梧桐树下的江雨。
江雨也在看出口方向,看见宋时,立刻扬起手。他脸上没有沉重,眼神亮着,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说完都笑了。
“语文还好,作文题目不算难。”宋时说,“默写都写出来了。你呢?”
“我阅读有点拿不准,作文写完感觉一般,看运气判分了。”江雨挠了挠后颈,额角沾了一层薄汗,“不过没有空题,全都写完了。”
他们并肩沿着树荫慢慢走,避开暴晒的地方,不去揪着答案对。之前约定好了,考完不核对,避免影响下一场的心态。路边有卖冰水的小摊,江雨跑去买了两瓶,递给他一瓶冰红茶,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
“下午考数学。”江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视线望向远处,“你中午回去好好睡一觉,别抱着卷子翻了。”
“知道。你也是,别胡思乱想。”宋时侧头看他。江雨的睫毛很长,阳光落在他侧脸,投下一小片浅影。
他们没有在一起吃午饭,江雨爸妈在外面等着接他,宋时家里人也在路口。分开之前,江雨停住脚步,低声和他说:“明天还有两场,慢慢来。考完所有,我们再好好说话。”
宋时心里一动,轻轻应了一声:“嗯。”
两天的考试像被按下快进键,又慢得煎熬。
下午数学,卷子难度比模拟卷要高。宋时果然卡在一道解析几何大题上,算到一半,步骤反复核对,数值始终不对。他想起江雨的叮嘱,强迫自己放下,先去写后面的选做题,等全部写完回头,才重新沉下心演算,最后勉强算出结果。交卷走出考场的时候,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江雨已经在老地方等他,看见他脸色不算轻松,没有追问考得怎么样,只是安静陪他走了一段路。“难的话大家都难,不用太难受。”江雨声音很轻,“你已经尽力了。”
宋时看向他,心里那些因为考题不顺而生出的烦躁,一点点平息下去。
第二天上午综合,下午英语。英语是江雨比较擅长的科目,做完之后还有充足时间检查。宋时的英语不算拔尖,但基础稳定,阅读没有太偏的陷阱。最后一门英语的听力播放结束,答题卡填涂完毕,当终场铃声在整个考点上空响起的那一刻,考场里安静了几秒,紧接着,压抑已久的松弛感漫开。
笔尖停在纸面上。
宋时放下黑色水笔,指尖轻轻摩挲答题卡边缘。窗外是盛大明亮的夏日阳光,香樟树叶被晒得发亮,蝉鸣铺天盖地,喧闹又鲜活。三年高中,一千多个日夜,成堆的试卷、凌晨的台灯、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晚自习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翻书声,全部停在了这一刻。
监考老师收好全部试卷,宣布可以离场。
走廊瞬间热闹起来,有人低声欢呼,互相拍肩膀,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意。宋时跟着人群下楼,脚步比之前轻快很多。考点大门敞开,外面挤满了人,家长举着花束,相机镜头对着涌出的考生,喧闹声一浪叠着一浪。
他穿过涌动的人群,径直走向那棵他们约定好的梧桐树。
江雨已经在那里了。
他没有立刻过来,靠在树干上,抬着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双肩彻底放松。听见脚步声,江雨转过头,看见宋时,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这一次,没有考前的紧张,没有担心发挥失常的忐忑。所有的考试,全部结束了。
江雨快步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过了几秒,才轻轻笑出声:“宋时,考完了。”
“嗯,考完了。”宋时看着他,也弯了嘴角。
周围人声鼎沸,欢呼声、家长的呼唤、汽车鸣笛混在一起,可他们好像只看得见彼此。压在两个人身上很久很重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那些在深夜里互相支撑、悄悄心动、不敢宣之于口的时刻,那些藏在讲题、递水、提醒带准考证里的温柔,在这个滚烫的夏日午后,全部有了一个短暂的落点。
“要不要回学校一趟?”江雨提议,“回我们高三教室看看。”
宋时点头。
他们没有跟着大部队挤考点门口,绕开人流,沿着人行道慢慢走,打车回高中。路上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夏天燥热的气息。车开到校门口,往日森严的门禁松了不少,出示准考证之后,保安大叔笑着放他们进去。
校园里比平时安静很多,大部分高三学生都去考点了,只有少数留在宿舍收拾东西。他们穿过操场,跑道边上的狗尾草长得很高,篮球架静静立在阳光下,曾经无数个傍晚,江雨拉着宋时过来打球,宋时不爱跑动,就坐在台阶上,看着江雨和同学投篮。
高三教学楼在最里面。楼道里空荡荡的,往日从早到晚亮着灯的教室,门虚掩着。宋时轻轻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味道,粉笔灰、旧书本、夏天风扇转动带来的闷热气。一排排桌椅还在,桌面上残留着胶带印,密密麻麻的笔记、公式、单词被擦得七零八落,不少桌子上还贴着褪色的倒计时贴纸。他们的座位在第三组靠窗,两张桌子挨在一起,中间留着窄窄的缝隙。
江雨走到自己座位前,伸手摸了摸桌面。这里承载了他们一整年的时光。早读一起背书,晚自习头挨着头算题,困了就趴在桌上小憩,宋时会把外套悄悄搭在江雨肩上;江雨会在宋时因为考差沉默的时候,写一张小纸条推过去,上面写着“没关系,下一次再来”。
江雨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宋时:“还记得二模那次吗,你数学考砸了,晚自习一句话不说,我还怕你闷坏。”
“记得。”宋时拉过旁边的椅子,在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胳膊几乎贴在一起,“后来你给我讲了半节课的错题,还给我买了橘子糖。”
“你那时候脸色难看死了。”江雨笑起来,侧过头看他,“我那时候就想,不管最后高考怎么样,能和你一起坐到高考结束,已经很好了。”
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桌角一张残留的草稿纸,纸张轻轻飘起来,落在地上。风扇缓慢转动,发出嗡嗡的轻响。教室里安安静静,外面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蝉鸣。
宋时偏过头看向江雨。少年的眉眼干净柔和,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这么久以来,他们一直克制着,把那份喜欢小心翼翼收在心底,害怕打乱对方备考的节奏,害怕打扰,害怕戳破之后连并肩的机会都没有。高考像一道分界线,横在他们中间,所有人都先奔赴考试,把私人情绪暂时搁置。
现在,分界线跨过了。
“江雨。”宋时开口,声音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江雨转头望他,眼底带着一点询问。
宋时的目光稳稳落在他眼睛里,心跳慢慢加快,比考数学遇上难题的时候还要慌乱一点:“考完了,不用再等了。”
江雨呼吸顿了一下,安静地看着他。
“高三这一年,和你坐在一起,我不止想和你做同桌。”宋时语速很慢,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我想和你一起考完高考,想和你去同一个城市,想以后也一直和你在一起。”
空气安静了几秒。
江雨的耳尖一点点泛红,他没有躲开视线,直直看着宋时,嘴角慢慢扬起温柔的弧度。他抬起手,犹豫片刻,轻轻覆在宋时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微微发颤。
“我也是。”江雨低声说,“我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一直不敢说,怕影响你考试。”
宋时翻了下手,反手握住他的手。少年人的手掌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温度,十指轻轻扣住。没有喧闹的告白,没有盛大的仪式,就在这间刚刚卸下重担的高三教室,在堆满旧书本、写满公式的课桌旁,在刚刚结束高考的盛夏,他们把藏了一整年的心意说出口。
“志愿打算填哪里?”江雨问。
“优先选A市,你之前看好的那几所,我查过。”宋时说,“如果分数允许,我们尽量往一处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