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来生再见 众人屏息。 ...
-
众人屏息。
椿父道:“两个多月前,我受一位信众祈愿,下山去处置一桩怪事。那是一只藏在嫁衣里的女鬼。她以假易真,待年轻新娘穿上那身嫁衣,便附上身去,一点一点,蚕食新娘的身骨。”
“被蚕食的女子,起初只像起了红疹,微微发痒,谁看了都以为不过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得了些皮肤上的小病。可内里,早已空无一物。等两三个月后,人被蚕食干净,那些红疹才溃烂流脓——而那时,新娘早已药石无救。偏从外头看,仍看不出半分异样,最后只能诊作病死。这病来得蹊跷,可受害的新娘并不多,也就没人在意。”
“直到第二个受害的,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她父母疼她如命,不肯信自家活蹦乱跳的女儿,会无端暴毙,便向我祈了愿。我听了,也觉得不对,去城中查了数日。”
“结果如何?”容彦问。
“没费多大力气,便抓住了那女鬼。”椿父道,“只是——她智识全无,问不出半个字。妖鬼作乱,有时本就是为作乱而作乱,未必都有缘由。所以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收了鬼,便回了山。”
他说到这里,脸色忽地极是难看,强忍片刻,猛地一呛,呕出一大口夹着血块的黑血,洒在枯叶上。
易修墨欲上前相扶,被他摆手止住。
“无碍。”他哑声道,“我……时日无多了。能说的,就快些说了罢。”
他用染血的衣袖胡乱揩了揩嘴角,越揩反倒越广,索性不再管,只强提一口气:“哪知我这趟出门,再回山上,已是另一番天地。”
“还没上山,我便闻见一股浓烈的妖气。我心里一沉,却仍安慰自己——萱妹修为不在我之下,纵有变故,也该应付得来。可越往山上走,我的心越凉。别处还好,唯独萱峰之上,那些原本碧绿鲜翠的萱草植株,几日之内,竟尽数枯死了。”
他闭了闭眼。
“我四处呼喊,找不到她的半点影子。萱草本枯,母本不是身死,便是被人连根拔起。”
“我一时悲愤,慌了心神,冷不防被人从背后重重一掌。我情急回击,避开了要害,可仍是身受重伤。那人挨了我一记,闷哼一声——他先前与萱妹周旋过,力气也耗得差不多,却毫不慌张,像是早有预料,转身便走,快得追不上。”
“我追出去许久,始终看不清来者是谁。山中妖气浓烈,我分不清那人是人是妖,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只女鬼呢?”易修墨追问。
“趁乱,跑了。”
“你可知道,那女鬼与偷袭你的人,有没有干系?”
椿父摇头:“不知。此后,我再没见过他们其中任何一个。”
容彦沉默片刻,道:“照你所说,那人既能一掌将你打成重伤,后来却又不追。这一掌,倒像是故意留你一口气。”
椿父一怔。
“——你是想说,有人把那只女鬼放进盖城,引你下山;再趁你不在,坏了萱峰的母本。目的,从来就不是杀你。”易修墨声音很轻,“是让你伤,让你困,让你有口难言。”
他抬起头,环视众人:“盖城千年不曾闹邪,偏这一次,妖邪齐至。这些妖邪毫无自主,只凭本能往城中挤——是被谁,从外面赶进来的。加上城外那圈瘴气迷雾,出不去、进不来……”
“这不是妖邪作乱。”他一字一顿,“这是一场,早就布好的局。”
林中的风忽然大了些。
信名仍未动容。他沉着脸道:“妖就是妖,神就是神。妖妄图窃据神位,欺世盗名千年,这罪不能不究。你有今日,也是因果。”说着,手中红光乍起,便要催动法诀。
“师尊请慢!”
一道身影自刘氏弟子中跃出。正是陆英。
他身量颀长,声音不高,可他一开口,众人的目光便齐齐聚在他身上。这批弟子大多年轻,初时虽对“树妖”之名颇为芥蒂,可听椿父说完,心里也不由一紧——这妖不仅未曾作恶,反倒护了一方水土千百年。眼见信名要将他收入塔中,众人碍着长辈威严,不敢出声,此刻陆英所言,正是他们心中所思。
信查却不为所动,只抬眼看他一记,继续催动口诀。
陆英急了,再迈一步,声音也高了些:“师尊!您常教导我们,修道之人,当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以天下苍生为本心。请问此刻,您是否仍坚信如此?”
信名面露为难。陆英是他最得意、也最肯下苦功的弟子,他从未对他说过一句重话。
信查却似动了气,青筋直跳,厉声喝斥:“陆英!你就是用这种态度同你师尊说话的?长辈定下的事,轮得到你置喙?”
陆英毫不退让,仍望着信名,一字一句:“师尊,请您回答不肖弟子。”
信名被迫停手,回身看他,咬牙道:“不错,我从不敢忘。”
“那您也知道。”陆英道,“不论他是什么,这位道长从未作恶,反倒保了一地安康。这,岂不正是我刘氏世代立身的根本?椿父本就是他,他也从未盗过任何神明的名号。就此收他入塔,且不说他如今的伤势,受不受得住那地狱红光——便是受得住,于他,也未免太不公平。”
他言辞恳切,一众年轻弟子不由得连连点头。
信名却被顶得无话可说,只得生硬道:“妖就是妖。斩妖除魔,是修道中人的本分。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陆英眼中浮起血丝,声音哽咽,喊了一声:“师尊!”
就在这时,椿父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一边笑,一边挣扎着起身,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反倒因用力而跌倒在地,又喷出一大口血。众人本已戒备地后退,见此情形,才稍稍放下心。
“不必吵了。”他瘫在血污里,仍笑着,“为老道一个,伤了你们一家人的和气,不值当。我先前硬生生把自己那两股力量分了开来,已是伤了根本。本想死前,再看萱妹一眼……如今看来,是妄想了。”
他缓缓把目光移向易修墨与容彦。
“两位公子,我与你们有缘。现有一件事,不知你们能否答应。”
易修墨见他气息奄奄,心中一酸:“您但说无妨。只要我二人帮得上,绝不推辞。”
椿父染血的嘴角,勾起一点笑。他像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字一句道:
“我这一生……别无所憾,只这一件。若你们日后,能逢着萱妹,替我告诉她——”
“我此生与她,少小相识,相伴相知,结为夫妻,共历生死,共渡起落,是我这一生中,最大的幸事。”
“若有来生……我还想,和她做夫妻。”
“要是她还活着,让她一定,不要抱着仇恨活下去。我……我希望下一次见她时,她能和我第一次见她时,笑得一样开心。那个样子……很美。”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软,整个身子向前栽倒。
易修墨与容彦抢上前去,可饶是反应再快,那道人已面朝地面,栽倒在地。容彦从背后将他翻过来,只见他双目圆睁,眼底却再无半点生机。
触手尚且温热的躯体,在下一刻,竟如千层高楼般轰然塌落,化作点点灰黑烟气,随风散尽。
千年的树妖,盖城的椿父,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林中静得能听见风。
刘氏弟子们面面相觑,信名信查神色晦暗,陆英低着头,久久不语。容彦站在那一滩渐冷的血迹前,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易修墨却慢慢抬起头,望向不远处。那里,易子无从始至终未曾出声,仿佛只是个看客。
就在此时,易子无忽然将手中折扇一收。他偏过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易修墨脸上,又慢慢移到容彦身上,极轻地一颔首。
像是打招呼,又像是别的什么。
容彦不动声色地往前错了半步,将易修墨挡在身后。
而易修墨没来由地心口一悸,像是被什么隔着一层薄冰,轻轻看了一眼。他右手拇指,已经悄悄扣进了掌心。
那是他这十七年里,极少有过的、说不清的抗拒——仿佛眼前这个人,与一件他绝不愿去碰的旧事,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