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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千年一诺 众人一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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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一惊,尚未回过神,易修墨已拱手道:“信名道长且慢,不妨先听他把话说完。”
“是啊。”容彦也道,“是妖不假。可妖就一定要害人么?这两件事,可没有必然的干系。”
刘氏弟子立时鼓噪起来。
“要不是他干的,他跑什么跑?”
“你们又是什么人,跑来捣乱?莫不是跟这妖怪一伙的?”
“盖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你们知道么?放跑了他,这责任你们负得起?”
只有陆英道:“各位师弟稍安勿躁,师叔们自有定夺。二位既有话说,不妨细细讲来。”
见有人质疑,易修墨微微提了口气:“我们不过是蜀中两个无名散修,不值一提。只是——确有妖怪救人的。实不相瞒,我二人先前路过盖城,正巧遇见这位道人。他当时所为,正是在救盖城百姓。”
空气凝了一瞬。信名与信查对视一眼,犹豫片刻,终是抬手收回了双塔。
青光一敛,狰狞的树妖,转瞬又变回那个衣衫褴褛、其貌不扬的灰衣道人。刘氏弟子只当自己听错了,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真是笑话,那他做了什么好事?你倒说来听听。”
容彦漫不经心一哂:“也没什么。不过是卖了些驱邪之物,又设了个法阵,庇护了些无处可去的人罢了。自然比不得你们上天入地这么大的阵仗。”
他话音一落,众人却更气了。
“你少阴阳怪气!”
“说不好,这是他行凶时的癖好呢!”
容彦是真觉得委屈。他对天发誓,绝无半分言外之意。可他这张嘴,一开就没人信。易修墨以手扶额,只觉情况不妙,容彦却浑然不觉,反倒朝那中年道人走近一步,道:“你,应该就是椿萱山上的椿父吧?”
此言一出,除了信名信查仍有几分镇定,其余人皆是神色惊愕,眼也不眨地看着那道人,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落魄可怜、原形可怖的东西,与传说中盖城之父、世世代代的庇护者联系起来。
就连易子无,脸上也闪过一丝意想不到。
那中年道人却毫不慌乱,抬起布满红丝的双目,平静道:“是。”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说不出话来。
信名这才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耐:“既如此,我刘氏也不是是非不分的人。给你个机会——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实说来。若真不曾作恶,自然饶你这一次。”
那中年道人未及回答,先仰头大笑几声,重重吐出一口浓黑的血,随手一抹,道:
“不错。千年树妖是我,盖城椿父,也是我。”
他目光悠远起来。
“一千五百多年前,我不过是蜀中密林深处,一棵平平无奇的椿树。萱妹,是我脚下的一株小黄萱花。我们自小就长在一处,每日浴晨光,饮朝露,潜心修行,暗生情愫。又过五百年,终于修得人身,结为夫妻。”
“初化人形,初涉世间,我性子莽撞,对什么都好奇。一个不慎,得罪了妖界一位妖王。为保性命,我们只得逃出蜀中,一路艰险,最后到了盖城。”
他说得慢,众人听得静。
“修行一事,一看天赋意志,二重天地灵气。人是可以择灵山宝地而居的,可像我和萱妹这样的精怪,未成人形之前,挪不得、走不得。盖城偏处蜀南,土地贫瘠,湿气笼罩,修行条件与蜀中比,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样的地方,出不了什么大妖物,自然也清静。”
“我们左右一探,发现城西南五十里外,有一处荒山——便是如今的椿萱山。勉强能安顿,便在此扎下根来。”
“后来,我们动了回蜀中的念头。可还没走到半路,便听沿途行人议论:蜀中前些日子来了一位黑衣青年道人,道法精深,手执竹形双塔,一施法,天地变色。不过数日,便将蜀中作乱的妖魔鬼怪尽数收服,连那鼎鼎大名的妖王,也未能幸免。”
在场刘氏众人,神色齐齐一凛。那位黑衣青年道人,正是刘氏开山之祖,刘弈廪。
“我们不敢回了。”椿父道,“虽自问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可人界对妖界的仇视,岂是一句‘我未曾作恶’便能说清的?我们只能又回到那座荒山。后来几次去蜀中打探,才知那位道人,果然容不下他所见的一切妖物,且已决意定居蜀中。”
“我和萱妹心中绝望。再择他处,山高路远,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偏偏就在这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扫过众人。
“那时我们修为不得进,便留意起上山参拜的行人。越留意,越觉得奇怪——这椿萱山,最初不过一座荒山,既无仙神降临,也无庙宇祠台。这些百姓,究竟在拜什么?”
有人忍不住催:“到底在拜什么?快说!”
椿父却依旧慢条斯理:“后来我们才明白,他们拜的,是这座山本身。”
易修墨接口道:“一千多年前,底层百姓开化有限,许多行为,仍受穴居时代旧习影响。他们本能地崇拜自然之力——雨雷、猛兽、乃至生殖。盖城人上山参拜,想来正与椿峰的形状有关。视椿峰为父,视萱峰为母。”
他说到“形状”二字,声音微不可察地低了些,眼风往容彦那边一扫——那人正扭头看着远处,嘴里无声地吹着哨,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易修墨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椿父朝他赞许地一点头:“公子见识,非比常人。”
“我和萱妹一合计——既然此处无人可拜,我们又一时无处可去,倒不如,就留在此处,受人参拜好了。安知仙神之力,除了位列仙班前所积,大半都来自凡人的香火?只是不知,这香火供到妖物身上,又会如何。”
“我们便在山上生根发芽,受起供奉来。起初还怕外来之力与本身冲撞,不敢多受。可后来才知是过虑——香火之力虽与我们本力不相容,却在体内自成一派,隐隐流转。更奇的是,这力量一流窜开,我们身上的妖邪之气,竟被化去许多,反倒渐渐生出一点神圣之气。”
“又过两百年,一峰生满青翠椿树,一峰遍布漫天萱花,椿萱山因此得名。‘椿父萱母’,也渐渐传开。”
“这些年,我们以千年腐殖之力润泽盖城的土地,让这片贫瘠之地变肥沃,百姓不再受饥馑之苦;遇到城中无人能解的妖邪大事,也会暗中出手一二。只是我们终究不是真神,露面极少——只怕被人揭穿,便大事不好。所以哪怕盖城人自己也说不清,椿父萱母是否真有其人,香火却一年比一年盛。”
说到这里,椿父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和萱妹,自问这一千多年,低调谨慎,从没行差踏错半步。直到两个多月前……”
他抬起眼,一字一顿:
“这一切,都是从一个穿嫁衣的女鬼,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