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34、她偏不肯死 那名中年道

　　那名中年道人咳出最后一口血，便再没了声息。
　　椿萱山上的风裹着焦糊气，吹过一地狼藉。众人怔了半晌，还是刘氏的人先动了。信查环视一周，谁也不看，只对自家弟子道："事情既了，即刻回蜀中。在外头野了这么些日子，心都散成什么样了。"
　　刘氏弟子个个垂头，如丧考妣。谁都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回山之后，少不了一场重罚。
　　容彦却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二位道长且慢。事情，只怕还没了。"
　　信名信查的脸色，几不可察地白了一瞬。
　　"盖城之乱，半数妖邪莫名失了智识。"容彦盯着他们，慢条斯理道，"二位不觉奇怪？还有椿父临终所说的那个神秘人物，究竟是谁，二位当真一点眉目也没有？"
　　"哪里来的闲人，敢质疑我刘氏办事！"有弟子恼了。
　　"就是他方才说的，从盖城一路跟着我们过来的？"另一个冷笑，"除了当跟屁虫，还有别的本事没有？"
　　"退一万步，盖城再出什么事，难道我们刘氏会撒手不管？自来只听说刘氏护百姓，何曾听说百姓供过刘氏一口饭？"
　　容彦不接话，只把那双浅蓝的眼睛轻轻一眯。易修墨站在他半步之后，一言不发，只是极轻地按了一下他的手腕。
　　到最后，还是信名先软了口："这位公子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下月便是刘氏一年一度的选拔大会，我们不得不回。"
　　他转向场中一名年轻弟子："英儿，你与师弟留下，跟着这位公子，从旁协助。有什么新发现，即刻报我。"
　　陆英先时还因中年道人的事与师尊置气，此刻听得这话，倒生出几分惭愧，上前躬身，沉声道："是，弟子遵命。"
　　信名也不再看他，携众御剑北去。风声里，远远送来一句："最好是没有。"
　　容彦咂了咂嘴，回头冲陆英一笑："你师父这脾气，可真记仇。"
　　陆英赧然，拱手道："公子见笑了。"
　　"既说到这。"容彦换了个话头，"盖城的人既然出不来，你们当初，又是怎么知道城里出事了？"
　　陆英道："与其说出不来，不如说难出去。可一波一波逃命的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命硬的。上个月，我与师弟在盖城北边的小镇游历，正撞见这么一个。他饿得几乎没了人形，我们给了他些水食，他缓过来，见我们的道服，便把城里的始末，一五一十说了。"
　　"他怎么说？"
　　"他说，那黑雾是自上月起，一夜一夜往里缩的。"陆英道，"起先只围着城外的荒山，后来缩进城，缩进街巷，缩到人身上。白日里倒还瞧不出什么，一到夜里，就有人无声无息地倒下去，再醒来，便不是原先那个人了。人越少，雾越浓，到后来，能跑的，拼了命也要跑。"
　　"我二人当即御剑到城上一看——黑雾滚滚，邪气冲天，哪里还是平日天朗云轻的样子。这才报了门主。"
　　"那人身上，可有异状？"易修墨忽然问。
　　"姓名籍贯、家中几口人都交代得清清楚楚，身上半分法力也无。"陆英道，"不出意外，就是个寻常百姓。他是一路踩着死人，从北门爬出来的。"
　　"此事若真没了结，"陆英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师尊他们走了，我二人留下来，总能多查出一分是一分。"
　　易修墨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心里却记下了这句。
　　他想起初到盖城那一夜，中年道人说过，那重迷雾，连他都逃不出去。可一个寻常百姓，却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饿得只剩一口气，衣衫褴褛，也要往外爬。
　　"出不去"这三个字，从来吓不退想活的人。
　　一直静立一旁的易子无这才上前，温声道："修墨，容彦兄，天黑了。秦淮殿在此偏南的镇上有个落脚处，今夜将就一宿，明日再议。"
　　他顿了顿。那张一向端方得体的脸上，竟极难得地起了一丝愧色。
　　"还有件事，得同你们说。"他放低了声音，"关于……小叶。"
　　易修墨握着斗笠的手，倏地收紧。
　　小叶。
　　那三个字像根细针，直直扎进他早结了痂的地方。当初把那小姑娘留在岭南，说是怕她颠沛，其实是他不敢看——不敢看一个被半截真相压垮的人的眼睛。有些事，看不得，索性就不看。
　　"她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易子无没正面答，只说："见了便知。"
　　一行人御剑南去，落在一座衰颓破败的小镇上。夜已很深，家家都熄了灯，唯有镇上一栋木屋，还留着一线烛光。
　　开门的是个佝偻老叟，易子无唤他"陈老"。进了门，易修墨才发现这木屋外头看着老旧，内里却纵深极深，回廊曲折，陈设雅致。易子无打发陈老领陆英二人去歇息，自己提了灯，领着他俩穿过回廊，上了二楼，一直走到长廊尽头。
　　那间房亮着，亮得刺眼。
　　推门，一股闷热扑面而来。
　　四壁的木架上，密密匝匝插满了白烛，烛泪横流，烛光交织成一片惨白。正中一张檀木床，被褥高高隆起。桌边一个打瞌睡的青衣侍女惊得跳起来，被易子无一个眼色屏退。
　　易子无伸手，揭开了被角。
　　易修墨后来再想起这一幕，仍记得自己那一瞬，连呼吸都忘了。
　　床上的人形，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头发落得没剩几绺，脑袋反倒显得格外大。那双眼睛睁得极大，黑洞洞地瞪着房梁，对进来的人视若无睹。更骇人的是——那样单薄的一副身子，腹部却高高鼓起，比足月的妇人还大。
　　森森鬼气缠在她身上，若有似无。
　　他还记得初见小叶时的模样。那时她虽也瘦，却还有一双会哭、会笑的眼睛。如今这双眼睛睁着，却什么也装不进去了。
　　自小被养父母从南明镇捡回，后又几经转卖，辗转落进一处不见天日的宅子，被锁在铁笼里，成了人人口中的“毒血”怪物，是易修墨与容彦把她从那里带了出来。他把人接了回来，教她吃饭、认字，看着她一天天有了点活气。他原以为，只要把人从这世上最深的火坑里捞出来，往后便都是好日子。
　　"小叶。"他走近半步，声音放得极轻，"是我。"
　　床上的人没有半分反应。倒是她垂在被外的一只手，指尖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易修墨的手，在袖中攥紧了。容彦默不作声地站到他身侧，用肩头轻轻抵了他一下。
　　"她白日里昏昏沉沉。"易子无替她掖好被角，低声道，"一到夜里，却格外精神。连着好几夜，床上都是空的。我离岭南之前，特意叮嘱了人日夜守着。"
　　容彦皱眉："她半夜出门？"
　　"守的人跟过她两回。"易子无的声音沉了下去，"一路跟到了三郡山。"
　　易修墨猛地抬头。
　　三郡山——那片烧成焦黑、埋着千万修士的废墟。
　　一个白日里气若游丝的小姑娘，夜里却能走得比谁都急。像是那座死山里，有什么东西，在夜里，一声一声地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