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魂引 ——龙族王子与我》甜咸糯糯

27、龙宫的旧物 “龙兄，你

　　“龙兄，你躺着别动。”灵儿几步到了床前，坐到榻边，脆生生地开口。
　　正是当年那位在容彦施行重生之术、远赴北海之渊时，代他照看易修墨一年，后又屡屡前往蜀中探望，还给易修墨做过一回醋鱼的灵儿姐姐。
　　“我正巧受父亲所托，在此有些事。前几日天色突变，竟有人化龙腾空，我便猜到是你。再一联系三郡山的大火，怕你出事，来看看。”她上下打量容彦，“怎么样，伤得重么？”
　　“不重，碰了些小麻烦，快好了。”容彦笑，“倒是你，头上的角，如今是看不出来了。”
　　灵儿伸手摸了摸头顶，也笑：“你就会笑话我。兄弟姐妹里，我是最后一个化了形还褪不去龙角的，母亲没少数落，说我懒于修炼。”
　　她面容还是少女一般的清稚，说话又俏皮。这一说，屋里的人，连易修墨都笑了起来。容彦忙双手举过头顶：“好妹妹，是我错了。说起来，父亲母亲可好？”
　　“挺好的，一如往常。”
　　容彦长长舒了口气。当年他为救易修墨，不顾一切施行重生之术，抽去一截龙骨，丢了半身修为，早已与龙族断了干系。父亲母亲想来对他失望已极。这些年，他没再见过他们一面，见了，怕也只是相对无言。每回遇到灵儿，他总要问这一句“父亲母亲可好”——这一问，已是他如今能尽的全部孝道。
　　“不过，”片刻之后，容彦又取出魂导仪，放在灵儿眼前，神色肃然，“你像是知道这东西？”
　　“知道得不多。”灵儿答，“说起来，这还是我们龙宫的东西呢。”
　　易修墨与容彦，齐齐睁大了眼。
　　“龙兄，你知道咱们家有个龙廪吧？”
　　容彦自然知道。那龙廪，不过是龙族搁置奇珍异物的地方，小到古玩字画、典藏书籍，大到宝剑利器、仙器法宝，无所不包。只是龙族向来只把它当爱好似的收藏，说不上有多要紧。
　　“这魂导仪，便是里头的一件藏品。”灵儿道，“你少时爱游历，不常在家。我记得那时我还小，一日，父亲兴冲冲地拿来一堆东西，说是新得的。我正在母亲房里玩耍，他心情好，便一件件给我讲。其中就有这魂导仪。我记得他当时说——‘分三魂，辨七魄；器通人，生取之；取之不藏，导之而已。’”
　　易修墨与容彦同时想起，当初在拍卖会上初见这魂导仪时，台上那中年男子对它的介绍——“辨忠奸，识人心，摄魂魄，安人心”。那“摄魂魄”三字，可不正与灵儿所言相合？只是当时眼见应声亮起，两人一时兴奋，未曾细想。
　　“那后来，这东西自然就收进了龙廪。”灵儿道，“只是龙宫宝物本就多，它虽独特，也说不上多贵重，渐渐便没人再提起。至于怎么又流到了外头——”她声音低下去，“就不知道了。”
　　容彦与易修墨的神色，都沉了下来。
　　“如此说来，修墨的识魂丢失，并非意外？”容彦缓缓道，“难道其中，还有水灵的干系？”
　　“这个不好说。”灵儿道，“魂导仪这东西，若不是我恰巧见过，又在此处亲眼所见，怕早忘了。咱们龙宫，本就鱼龙混杂。它究竟如何流出去的，流出去后又发生了什么，怕是很难知道了。”
　　“可这也是找回修墨那缕识魂唯一的法子。”容彦道，“灵儿，这一回你得帮我。我无论如何都要——”
　　“十六哥哥。”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轻唤打断。易修墨的声音仍旧温和，容彦却从那里面，听出了些不一样的意味。
　　“十六哥哥，”易修墨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他语气温和。可容彦知道他的性子——他一旦认定了什么，便是铁了心。
　　其实容彦早看出，易修墨寻魂这件事上，并不热衷，甚至有些抵触，只是一直不知缘由。此刻见他再度打退堂鼓，知道自己万不能再激他，只得按下心绪，放轻了声音：“能告诉我，为什么么？”
　　易修墨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小叶，我看她很难过。还有三郡山，千万弟子修士的性命。便是丘门主，也是无辜之人。一夕之间，受伤害最深的，还是他们。我在想，若不是我们，或许本不会死这么多人，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他就事论事，却没说出心底真正的那一层。
　　“这跟你们寻魂，有什么关系呢？”灵儿忍不住了，声音清亮，“丘氏那桩秘密，本就是一块化了脓的疮，早晚要被人揭开。何况你们还救了那么多人。”
　　“是。”容彦也收了玩笑的神色，看着他，“灵儿说得对。各人有各人的命。我虽也不忍，可他们既已被卷进来，总有要面对的一日。”
　　见易修墨仍不作声，容彦缓了缓语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你若实在不愿，我们先回蜀中便是。你的意思，我听。”
　　易修墨像是没料到，怔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缓缓地问：“可以么？”
　　他没有问——若我放弃了你舍弃一切也要救活的那个人的命，这样也可以么？他只问，可以么。仿佛这样，就不必去面对心底那个自己。那个不肯、不敢面对前世易修墨的自己，那个总觉得，自己偷走了易修墨一生的自己。
　　他不知道容彦听没听懂这三个字里的问句，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的回答。容彦温和地笑着，语气里没有丝毫犹疑：“当然可以。只要你高兴，怎么样都成。”
　　“只要你高兴，怎么样都成。”
　　这一句在易修墨心里，慢慢沉下去。一个念头忽然冒了上来——
　　那是不是说明，其实前世的易修墨，在他心里，并没有那么要紧？或者说，没有我紧要？
　　他养大我、待我好，究竟是因为我是我，还是因为我是易修墨？
　　又或者……我不过是易修墨的一个影子？
　　念头一起，易修墨极力地甩了甩头，把它甩开去。
　　“你怎么了？”容彦见他有异，忙问。
　　“没什么。”易修墨神色一敛，“十六哥哥，那我们，就回蜀中去。”
　　沉默片刻，容彦忽然想起什么，转向灵儿：“你方才说，受父亲所托才来岭南。不知是什么事？”
　　灵儿一向活泼的脸上，添了几分凝重：“父亲也未细说，只说大陆气息有异，怕牵涉龙族的前程，让我来岭南探查。除了我，五哥去了陵川，九哥去了蜀中，十一姐姐去了慈溪，十九妹妹去了塞外。他们法力都在我之上，说不定已到了好些时日了。”她扳了扳手指，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容铖，也去了洞庭。”
　　“容铖？”容彦一听，反倒一愣。
　　容铖是龙王第二十三个龙子，也是最小的一个。当年容彦离宫时，他还只是个未曾化形的幼儿。如今竟已能独当一面，担此托付。
　　“怎么了？”灵儿问。
　　“没什么。”容彦笑了笑，“只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还没化形，如今已能担此大任了。父亲想必很喜欢他吧？”
　　他面上笑着，心里却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楚。当年他虽生性不羁，整日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嚣张气焰，可在众多龙子龙女中，父亲的喜欢又何曾淡过半分。
　　易修墨将他的神色看得分明，心里那点内疚，又沉了一分。他这条命，是那人的——这个念头，又一次缠了上来。
　　“九哥也在岭南？”容彦忽然问，语气微沉。
　　他脑海里浮起的，是那个与父亲一样不苟言笑、神情极严的九哥。此人自小便老成持重，不到十五岁就去了西溟立府，便是容彦尚在龙宫时，也与他极少往来。
　　“是啊。”灵儿道，“那晚异动，九哥许是正在歇息，没察觉到。只是他若知道我偷偷溜出来见你，不知会不会说些什么。”她吐了吐舌，“我这趟出来也久了。龙兄、修墨，日后再去蜀中看你们。”
　　话音未落，她身影往窗边一挪，轻轻一跃。等两人回过神，人已不见。
　　屋里静了下来。
　　“灵儿说，魂导仪是龙宫旧物。”过了半晌，容彦才低声道，“修墨，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易修墨慢慢道，“我丢的那半缕魂，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意外。”
　　窗外的天色，已经沉透了。
　　而在城另一头，秦淮办事处的一间静室里，易子无独自坐着，烛火照着半张脸。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拢在灯下看了很久。
　　那东西很小，隔着烛光，泛出一点极淡、极冷的白。
　　他看了许久，才将它重新收好，低低地叹了一声。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