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卷三 盖城 28章 无人应门 金秋十月, ...
-
金秋十月,蜀中盆地的风里都是熟透的果香。官道两旁麦浪铺金,一路平坦得叫人昏昏欲睡。
容彦与易修墨斗笠覆纱,一蓝一白,从岭南缓缓行来。这一回,二人脚下不急——识魂仍无音讯,可到底不像从前那般,日日悬在嗓子眼上。遇山登山,遇水涉水,偶尔还肯与过路行人站着攀谈几句,极少御剑。割去前路不提,倒真有几分游山玩水的闲适。
只是这份闲适,一踏进盖城地界,便一寸一寸地退了。
盖城以琉璃盖瓦闻名。城中人家,无论贫富,都好用大红琉璃在屋顶堆出麒麟貔貅,远望过去,整座城像压在绯云底下。二人从前路过一次,记得那是个昼夜喧腾、行人如织的地方。
这一次,城郊的田里却一个人影也没有,草盛苗稀;到了生火做饭的时辰,家家烟囱都不冒烟。往城中望去,那片绯云也黯了。
进了城,更怪。
大白天,家家门窗紧闭,街巷里半个人影也见不着;城门内外的天色,竟像被谁泼了盆水,雾蒙蒙、灰扑扑;分明闻得出每扇门后都有人息,可任你如何叩门问候,始终无人应声。
“这城,怎么怪怪的。”容彦皱着眉,一路往前走。
易修墨又叩响一家客栈的门。里头静得像口井。
“我记得上回来,不是这样。”他道,“像是出了什么事。”
“先找个地方住下。”容彦神色复杂。
两人沿着街巷一路敲过去,酒楼也好,民宅也罢,皆无一人应答。天色一点点转暗,屋顶的瓦兽只剩些模糊的剪影。一盏灯也没有。
夜风忽起,竟有些隆冬朔风的凛冽,激得两人都打了个寒噤。
又行了许久,容彦正待骂娘,街巷尽头总算传来些动静。仔细听,是一段吟唱——哼哼唧唧,咿咿呀呀,声音小而清晰,字义却模糊得很,像一只蚊子贴着人的头皮嗡嗡。
怪就怪在,无论他们朝那声音走出多远,那声音的大小都不曾变过半分,似远似近。像有人就贴在你耳边念,又像从万里之外飘来。
两人摘下斗笠,对视一眼,朝那声音的方向去。
走了许久,黑暗中终于现出一豆昏黄的灯焰。
他们推门进去。
屋中正对大门,跪坐着一位中年道士。道袍破旧,满面皱纹,蒲团也烂得脱了形。他嘴唇开合,那吟唱之声,正从他口中来。眼前案上,香灰里插着许多烧尽的残香,只余三两星红点。案下半隐着一个暗红木箱,塞得满满当当。
真正叫二人一怔的,是这屋子左右两侧,竟挨挨挤挤跪坐着十几个男男女女、老人孩子。人人衣裳破烂,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本色。灯太暗,面容看不真切,只看得见一双双睁大的眼睛,齐齐望着他们,连大气也不敢出。
那中年道人终于停下吟唱,抬眼看他们,声音低沉:“二位公子,是要朱砂,还是符咒?桃木前些日子没了。诛杀十文一钱,每人限购二钱;符咒五文一张,限购五张。不讲价,不议价,不赊账。”他顿了顿,又将二人自上而下扫了一眼,“不过看两位公子的气度,倒也不像是要赊账的人。”
“我们不赊账。”容彦随口道,眼睛盯着他,“不过是既不买朱砂,也不买符咒。”
“既然什么都不买,那就滚出去!”人群中一个黑胖妇人抢白道,“这里装不下更多人了,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
她一开口,左右顿时骚动起来。有喝骂的,有胡乱猜测二人来历的,也有孩子被吓哭了,呜呜地往娘亲怀里钻。
那中年道人却只是抬手,向两侧轻轻一摆。屋里的喧闹,便如被一只手按下,渐渐平息。
他挪步走近几步,问:“那请问二位公子,到这里来做什么?”
易修墨躬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我们本是蜀中人士,外出归来,路经盖城,本想寻家客栈歇脚,谁知今日城中种种,与印象里差得太远。叩门无处应,只得一间间寻过来,后来听见吟唱,便循声而至。若叨扰了,还请见谅。只是不知这城中,究竟出了何事?”
他这人天生一副叫人安心的相,说话又温,不急不缓。那道人连同满屋的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那你们来的路上,就没碰上什么怪事么?”人堆里有人问。
“一路行来,只觉城中处处都怪。”易修墨道,“你指的是哪一种?”
“比方说,有人从背后叫你、拍你,你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比方说,一个小孩跳到你面前,你还没缓过神,他就变成个美女怪物。”
“再比方说,你看身边的人,脑袋不止一个,手臂不止两条,莫名其妙就成了三头六臂。”
众人纷纷举例,说起这些,怕里还掺着些说不清的激动。
易修墨低头一笑:“我们只觉得城里处处不对,你们说的这些,倒不曾遇上。”
“让我遇上。”容彦在一旁轻哼,“管它妖魔鬼怪,先打断了手脚,生吞活剥。”
那中年道人闻言,又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眼里终于浮起一点光:“二位,可是修道之人?”
易修墨正要答话,目光却在他袖口一顿——那截破了口的袖边,有一小片暗红,干涸发黑。
是血。
他跪在这满屋活人中间,神色平静,袖口却沾着干掉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