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马车里的旧事 落地时,容 ...
-
落地时,容彦已撑不住了。
“得救了!可算得救了!”
话声还没落定,蓝光一闪,那巨龙忽然又变回人形,重重一抖,龙背上的人尽数被抖落在地,摔得人仰马翻。
“你怎么回事!”有人爬起来便嚷,“你是救了我们,可我们灵力还没回来,你这是要我们的命么?”
易修墨已旋身而下,蹲在容彦身侧,将他的头轻轻抬起。他眉头紧锁,像是陷在什么可怖的梦里,面色紧绷,那本已瘦削的下巴,愈发显得凌厉。
“对不住诸位。”易修墨道,语气仍旧温和,“十六哥哥受了伤,一时气血不继。”
“就是。”人群里有人仗义开口,“若不是他,咱们早没了。我看你能蹦能喊,也没摔成什么样,在这儿叫什么?”
易修墨向那人颔首致谢,又低头去唤容彦,唤了几声,仍无回应。
“他耗力太过,又受了冲击,昏过去了。”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
易修墨回头。易子无不知何时已站到了近旁。他也摔得不轻,却只抬手,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袖子,不经意间,便显得从容。
先前在密道里,从头到尾,他未发一言,只随众人或进或退,混乱之中,极容易让人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若二位不嫌弃,可先到我办事处歇脚。”易子无道,“简陋是简陋了些,该有的总有。近来正有几位不错的大夫在我那儿下榻,也好让容公子早些康复。”
他说得诚恳。易修墨想了想,也确实还有几桩事要同他问清楚,便点了头。
这些日子里,他与易子无并无多少往来。可易子无认定了他是他,而他直觉上觉得对方并无恶意;前世今生的事,早晚也总得有个解释,便只让他知道了几分。
不多时,一辆辆并辔的双头马车,自黑黢黢的林中驶出。
秦淮殿在服色上素无定制——门下弟子多来自各家各派,乃至无门无派的散修,颜色难以统一。可众人一望便知是秦淮殿的人:不论颜色,纹饰一律用日月图,且衣、袜、靴、旗、令上,日月各只一个,永远是日右月左、日上月下,规矩极严。那日月纹也不知用了什么工艺,即便在暗夜里,也总是最先夺人眼目。
众人疲惫已极,见了马车,未免松了口气。
“诸位。”易子无轻咳一声,“天色已晚,大家灵力也未复全。若不嫌弃,可到我们秦淮办事处歇息休整,日后再作打算。”
一片称谢声中,各人上了车。
易修墨与易子无同乘一辆。容彦昏睡着,被安置在两人中间斜躺,头靠着易修墨。车轮咕噜噜地滚,路虽崎岖,车内却半点不觉颠簸。
灯是微黄的。这颜色衬得易子无的面容,愈显沉静温厚。
易修墨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开了口:“先令大人。”
那头的易子无,似是不经意地皱了皱眉,抬头看他:“我说过,你不必这样称呼我。或者,还和上一世一样,叫我子无。”
他语气虽平,尾音里却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伤。
易修墨:“……”
他上一世年纪较长,唤他子无,原也自然。可这一世,比易子无小了许多,连容彦都唤作十六哥哥,若再沿旧称,怎么想,都觉得怪。他料想易子无未曾虑及此节,自己却又实在想不出个妥帖的叫法,只得头痛地摇了摇头。
“怎么了?”易子无关切道。
“不碍事,就是有些乏。”易修墨转口道,“我先前是想问——我们原说好一前一后上山,怎么最后,去了这么多人?”
“啊,这个。”易子无像是没料到他会问,顿了顿,“是我的疏漏,本应早些告诉你们。前几日,他们找到我,说想将留在岭南的仙门弟子聚起来,一同上三郡山探个究竟。我想这确是大事,推脱不得;再者,人多了,丘门主的顾虑便多,行事也不好太急。哪知会出这样的事。”他轻叹一声,才将众家弟子如何失踪、如何疑到丘氏弟子头上、如何查见蛛丝马迹,一一说了。
“那些失踪的弟子,果然是为丘氏所掳?”易修墨问。
“不知。只是他们说得很笃定,甚至有人亲眼目睹,与丘氏弟子动过手,我便随他们上山,看那些人是否被藏在山上。”
“那,查出了什么?”
“没有。”易子无摇头,无奈道,“我们才与丘门主对峙,便被他一把扔进了密道,来不及探。”
“如今三郡山烧成灰烬,怕是有踪迹,也查不出了。”易修墨叹了口气,“只是我想不通——丘氏好端端地掳这些弟子做什么?这事实在可疑。”
“我也想不通。失踪的人,门派各异,修为参差,想不出个由头。”
“那,他们又是凭什么断定,人就在三郡山上?”
“不能断定。”易子无答得毫不犹豫,“只是别处无可疑的藏身之所,又未曾见着尸首,便疑心被他藏到了山上。”
易修墨一时无言。三郡山既已烧尽,那便连最后一点可能也没了。
车内静了片刻。
他原不想过问那个人的一生,不想涉足他的过往。可他毕竟就是他。终于,他还是问了。
“后来,易氏如何?你又是如何……”
易子无猛地一怔。眼底亮起一点极微的光,像一簇小小的火苗。他知道,这一句问的是实情,而非外人浮光掠影的总结。沉默片刻,他才开口,脸上有痛色一闪而过,连声音都哑了几分。
“那年,你受了八颗噬骨钉,自断经脉,离开慈溪。我痛苦得很,无论如何也不信你做了他们说的那些事。半年后,我从慈溪出发,天南地北去寻你。寻了大半年,一点音信也无。”
“后来,我心灰意冷,一路折回慈溪。正遇上——”他看了一眼昏睡的容彦,顿了顿,“正遇上容公子来慈溪要人算账。那时他状若疯狂,全无理智。我不知你与他究竟是何关系,只听他口口声声说你已经死了,心里也是一惊,悲痛不已。他疯得厉害,龙族天生神力,易氏又刚遭大难,竟被他一夕之间荡平了半个山头。我到底是易氏弟子,便也与他起了不小的冲突。”
他的神色像在回忆。易修墨随着他的话,仿佛也看见了那个痛失挚友、不知所措,只能靠怒火泄尽不安的少年。
——这一节,容彦其实早同他说过。只是从那人嘴里说出来,一切都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后来,他发泄完了,大约也明白再揪着易氏不放也没用,便走了。”易子无道,“只是前脚刚平,后脚又起。洞庭何氏趁虚而来。这些年来,仙门百家式微,秦淮殿却日益强盛,何氏一向依附秦淮,想借易氏风雨飘摇之际,一举吞了它。也就在那时,我结识了秦淮殿殿主苏莫常。他赏识我,甚至承诺保易氏周全。种种机缘之下,我便摇身一变,成了秦淮的走狗——人前对我敬着,人后骂着。这些年,在苏莫常手下,我确也做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手上沾过一些人的血。这些,我都心知肚明,也无怨无悔。”
他说到此处,声音又哑了一分。
“只是易氏,也道我吃里爬外、忘恩负义。自我走后,继远师伯主理门中一切,从此封了山门,除了按期下山采买,再不与外界往来。”
马车微微一斜。赶车的人掀帘探进头来。
“易先令,办事处到了。”
“嗯。”易子无挥手。
易修墨正不知如何作答,脸上犹是沉重。却见易子无反倒先收了方才的神色,语气重新温和:“夜深了,房间都安排好了,早些歇息吧。”
他起身下车,动作从容。
可就在错身的一瞬,易修墨却清清楚楚地看见——易子无的右手,极轻地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像是在确认什么贴身收着的东西。
那动作太快,若不是这一夜灯太暗、他看得太仔细,几乎要错过去。
而更叫他心里发沉的,是方才那番话里,一处他始终没能想通的空白——
易子无说,他寻了大半年,一无所获,便心灰意冷地折回了慈溪。
可易修墨记得很清楚。当年说书人讲的、容彦讲的,都只有一句:易修墨离开慈溪后,第二年便再无人寻见,直到容彦再临慈溪,众人才知他早已不在。
那么,易子无那大半年里,究竟去了哪里?又究竟是,从几时起,便认定了——他早已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