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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浪花图案 绵绾发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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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壁画露了面。
不过先露头的不过只是一道裂缝。
清早醒来,空腔深处的岩壁上多了一条新纹,从裂缝底往暗处走。
绵绾伸手摸过去,指尖下的岩面比周围滑。
她把脸凑近。
再往里一臂深,岩壁的颜色变了,灰黑褪成了深蓝。
手探进去,指尖碰到东西。
冰凉,光滑,凸起有规律。
她并不敢立刻下判断。
怕只是岩石的凹凸。
怕自己在野外待久了看什么都像记号。
一个退潮的工夫,她全耗在那道裂纹上。
岩台上捡了块尖角碎石当锤子,看起来像旧石器时代。
沿着裂口一点点敲。
玄武岩挺脆,顺着纹路敲也不算太难。
石片一块块剥落,洞口越扩越大,后来连头都能探进去。
里面是个小侧洞。一人宽,两人深。
岩壁上全是画。大部分都是刻上去的。
大部分荧光粉早失效了,成了灰白粉末,有些地方还残着蓝色。
画面深处避光的位置,保存得反倒更好。
她摸出防水袋里的采样管。
管口贴着岩壁,轻轻刮下一点粉末。才仔细去看壁画。
第一幅:一群人形轮廓,腰以下弯成尾。是人鱼。
六七条,大小不一。
最大那条在中间,周围全是小的,小的和最大的对比中间差了一个绵绾。
中间那条尾巴上,荧光点密集。
旁边还有个人形站在人鱼中间,差了两个绵绾,胸前有个图案。
是一朵螺旋状的浪花。
第二幅:人鱼和人类并肩站着的,面对一片波浪形图案。
波浪上头是太阳,下头是密集的点,大概是海底。
人类的手和人鱼的手握在一起。
握手的动作刻得很细,连手指怎么交缠都看得出来。
第三幅:人类独自站在岸边,人鱼在水里。
中间隔着波浪线。
人类胸前的浪花图案比前两幅都大,几乎盖住整个胸口。
人鱼的手伸向人类,却够不到。
第四幅:人鱼沉入水下,人类站在岸上。
人类胸口的浪花碎成了几块。
人鱼的手还往上伸,被波浪线挡回去。
绵绾盯着第四幅。
人鱼尾巴上那些密集的荧光点,每一幅里都有。
标记某条特定的人鱼。
那条人鱼在第三幅和第四幅里伸着手,手指张开。
她伸手去扶摸那条人鱼的尾巴。
刻痕很深,荧光粉末残留最多。这个人是主角。
退出侧洞,回到岩台。
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投在岩壁上的光斑比昨天偏右了一点。
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还有别样的惊喜。
她坐下,看自己刻的那些记录线。
水位线、太阳符号、竖线、那行关于T.的小字。
与侧洞里不知道几百年的壁画一比,这些东西短得像清晨朝露。
她又爬进侧洞,掏出防水袋里那截铅笔头。
采样管里翻出来的备用标记工具。
画了简单的示意图,记下每幅画的位置,大小,荧光残余的分布。
在第四幅画的人鱼尾巴旁边打了个圈,写了一个T。
再爬出来,她在岩台上坐了很久。
潮水开始涨。
水面从岩池边缘漫上来,淹过她的小腿。
她没动,她有事要问Thalassa。
Thalassa来的时候,绵绾正对着侧洞发呆。
荧光先从窄缝处亮起来,银白,在灰蓝的水下光晕里散开。
Thalassa的头露出水面,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遮住半边眼睛。
嘴里叼着一条鱼,游到岩台边,把鱼搁在干燥的岩面上。
今天这条比之前都大,鱼鳞在荧光里闪着银蓝的光。
她放下鱼,正要退回去,绵绾说:“我找到了侧洞。”
Thalassa停住。
慢慢转头,看向绵绾背后的岩壁。
那道被扩开的裂纹现在是个明晃晃的洞口,边缘参差不齐。
Thalassa的荧光闪了一下。
“你进去了。”
绵绾站起来,面对她。
“ 壁画上有一幅,人鱼和人类握手,我第一天来时你在我身上找的那个一样。你当时在看我的锁骨。你在找我身上有没有浪花。”
Thalassa从水里升起半个身子,两只手撑住岩台边缘。
指尖嵌进岩石表面的气孔,指关节发白。
“那是谁画的?”
绵绾问。
“那个人鱼尾巴上的荧光点。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
“你母亲。”
绵绾说。
“对吗?第四幅里她沉入水下,人类在岸上。她离开了你。她选择了那个人类。”
Thalassa整个身体从水里升起来,坐到岩台边缘,尾巴垂在水里,银白的长发从脸颊两侧垂下来。
“我说了。不准提她。”
“你每天给我送鱼。”
“你可以在第一天就杀了我。你没有。你在我身上找浪花。你救我的原因,是我的脸。我的脸像你母亲。”
Thalassa的尾巴猛地甩过来。水花打在岩壁上,噼啪响。
绵绾的小腿被缠住,接着是大腿。
缠得很紧,半透明的荧光薄膜贴在她皮肤上,冰凉。
她感觉到尾巴肌肉在收。Thalassa要是真下得去手,下一瞬她的骨头就会碎。
绵绾感觉到了。
缠着她腿的尾巴在抖。
Thalassa整个身体都在抖。
荧光变成一种混杂的颜色。
“你什么都不知道。”
Thalassa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不知道我花了多少年才把她的骨头从海底捞回来。你不知道她走的那天,我在海面上等了多久。你不知道人类对她做了什么。你不知道。”
她把绵绾拽过来,拽到自己面前。
绵绾膝盖磕在岩台上。Thalassa另一只手伸过来,手指按在绵绾的锁骨上,用力按,指甲陷进皮肤。
“这里什么都没有。”
Thalassa说。
“你身上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在绵绾锁骨上移动,描摹那片光洁的皮肤。
然后停住。
她低头看自己手指下面的位置,绵绾锁骨正中央。
Thalassa的手指停在那里。指尖在发抖。
荧光从红色变成白色,又变成灰白。
她盯着那块浅色皮肤,盯了很久。
她把额头抵在绵绾的肩膀上。
Thalassa的额头很凉,贴在她肩窝里,银白头发散在她胸前,湿漉漉的。
Thalassa哭了,打湿了绵绾的衬衫。
她的手指还按在绵绾锁骨上,力道却轻了,几乎是在抚摸。
“她走的那天。”
Thalassa说,声音闷闷的。
“ 她站在岸边。月亮很亮。她把浪花纹在胸口,说那是‘人类的通行证’。”
“她说她去去就回。她说让我等她。我等了。我等到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我等了整整三个月。然后我去找她。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Thalassa抬起头。
“她死在陆地上。”
Thalassa说。
“人类杀了她。”
绵绾慢慢抬起手,放在Thalassa后脑上。
Thalassa头发很凉,很滑,像抓着一把水。
绵绾的手停在那里。
没一会Thalassa从绵绾身上退开。
尾巴松开,身体滑回水里。
她退到窄缝口,停下,背对绵绾。
水淹到她肩膀。
Thalassa没有回头。
“ 明天。”
她说。声音从水面上传过来。
“明天涨潮时我会再来。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她沉入水中。
从窄缝退出去,消失在洞外的黑暗里。
绵绾一个人坐在岩台上。
潮水在涨。
水面漫过脚踝,漫过小腿。
她低头看自己的锁骨,被Thalassa按过的地方微微发红。
她把采样管从防水袋里拿出来,里面那点荧光粉末还在。她举到天光下。
灰白粉末里,有一两点还能看见微弱的蓝光。
她收好,爬进裂缝。
潮水跟在后头,涨到膝盖。
她躺下来,侧身,面朝外。
黑暗里,她把手指按在锁骨上,按在Thalassa按过的那个位置。
那里还留着一点凉意。
水下的歌声又开始了。
这次的节拍和之前都不一样。很慢,很沉。
绵绾数着一拍,停很久。
再一拍。
数着数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