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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导师的阴影 Thal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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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Thalassa带她出海。
天还没亮透。
洞里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雾,窄缝外渗进来的海水比平时更凉。
绵绾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多半根本没睡。
昨夜的震动节拍变了三回,慢的,快的,又慢下去,末了停在一种她没听过的频率上。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数裂缝外的天光:黑,灰,白。
Thalassa来的时候没带鱼。
她从窄缝口游进来,身上的荧光比往常亮,洞顶的岩纹全给照了出来。
银白色的光从水面铺开,顺着岩壁往上,绵绾刻下的那些记录线一条条浮了出来:水位线、太阳符号、竖线、那行关于她的小字、侧洞入口。Thalassa的目光在刻痕上停了一会儿。
她游到岩台边,抬眼看绵绾。
“上来。”绵绾说。
Thalassa摇头:“你下来。”
绵绾低头看水。
潮已经退到最低线,窄缝整个露出来。
岩台到水面差不多两米,水又冷。
下去容易,回不来呢?
“我回不来怎么办?”
“我带你回来。”
绵绾看她的眼睛。
荧光里那双眼睛亮得发白。
瞳孔的竖线比平时窄。
像在紧张。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想,Thalassa那张脸,本来就不太给人判断的余地。
她脱了鞋,把防水袋在腰上系紧,从岩台边滑进水里。
入水那一下,冷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她咬住嘴唇。
水深的踩不到底。
她踩水,手臂划拉着,让头保持在水面上。
呼吸有点急。
Thalassa游过来,绕她转了一圈。
荧光在水下划出一道弧,照亮水底的碎石和苔藓。
接着她贴过来,侧过身,伸出一只手。
“抓住我肩膀。”
绵绾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上去。
苍白,冰凉,皮肤滑,可手指底下能摸到硬邦邦的肌肉线条。
Thalassa的肩膀动了一下。
太快了。
海水从脸上刮过去。
绵绾本能抱住Thalassa,把脸埋低,只留鼻子以上呼吸。
Thalassa的身体在水下摆,尾部的荧光薄膜全张开来,一下一下地扇。
她们穿过窄缝,进了开阔海域。
四周的水一下子从狭窄管道变成没有边的空间。
绵绾睁开一只眼。
天光从海面透下来。
远处能看见海底山丘的轮廓。
鱼群从身边掠过,银光一闪一闪。
Thalassa从鱼群中间穿过去,鱼群自己往两边分。
它们认识她。
游了很久。
绵绾的胳膊开始发酸,手指一直用力抓握。
她没敢松手。
水温在降,周围的光越来越暗。
她们往深处去。水压变了,耳膜嗡嗡响。
Thalassa减速,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指了指方向。
绵绾抬头。
一艘船。
沉在海底,侧翻着,半埋在沙里。
船体长满珊瑚和藻类,灰白的船壳在黑水里支棱着。
船身上有字。
绵绾眯眼辨认。
拉丁字母,斑驳了,还能读。
“NEMESIS.”
复仇女神号。
船体侧面有一道巨大的切口,从船艏拉到船舯,边缘往里卷。
金属变形的方向一致,全朝船内凹。
是撞进去的,还是用手撕开的?
Thalassa游近沉船,停在切口旁边。
荧光照进船舱。
绵绾看见里面有东西:金属架子,倒塌的设备,管子,线缆。
还有一样她认得。声呐浮标。
军用的,深蓝外壳,上面有编号。
旁边散着几块碎片,拼起来像控制台残骸。
大陆复兴计划。
海洋勘探部。
“这不是普通的研究船。”绵绾说。
Thalassa应该听见了,她的荧光闪了一下。
“这不是第一艘。”
Thalassa说着,游进船舱,尾巴轻轻摆,避开尖锐的金属边。
她停在一个金属柜前。
柜门半开,里面塞满防水袋。
她抽出一个,递给绵绾。
绵绾接过来。
封口完好,里面一叠文件。
她没急着打开,先看袋外标签。
手写,蓝墨水,字迹她认得。
Emily的字。
“你认识这个。”Thalassa说。
绵绾把防水袋收好,塞进自己的袋里。
她又扫了船舱一眼。角落还有东西。
一个金属箱,印着“女妖系统终端 04”。
箱子开着,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线缆、芯片、一块屏幕碎了一半的控制器。
还有一张纸。
她捡起来。
一张海图,亚速尔群岛的详细海图,上面标了十几个点,每个点旁边都有编号。
她数了数叉九个圈三个。
最大的圈在亚速尔主岛东北方向。
那是主巢,Thalassa的领地。
“她在找我。”
Thalassa说。
“二十年了,她一直在找我。”
绵绾把海图折好,放进防水袋。
她看向Thalassa。
荧光从白色褪成灰蓝,暗下去。
Thalassa脸上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冰山的样。
“你们认识?如果这么说早在二十年前她就找到你的领地了。”
绵绾说。
“为什么没动手?”
Thalassa没答。
她游出沉船,停在船体上方,尾巴慢慢摆。
海水从破口流过,带出细碎的沉积物。
绵绾游过去,站在她旁边。
脚底是沉船甲板。
“因为她当时没有武器。”
Thalassa终于开口。
“她只有一艘船,一群学者。她来找我,说要‘研究’,说要‘理解’,说要‘共存’。”
“后来呢?”
“后来我的族人杀了她的人。”
Thalassa的声音没起伏。
“我允许的。我看着她跪在甲板上朝我喊,喊她胸口有浪花。”
“我看见。我的族人在死。”
“人类的渔船每天捕捞,声呐每天干扰。我的族人一个接一个消失。”
她转过身看绵绾。
“我杀了她的人,放走了她”
“因为那朵浪花。后来我后悔了。”
“一直在后悔。她活下来,用二十年把自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Thalassa的荧光变红。
尾巴摆得快了,搅起泥沙。
“她和我一样。”
Thalassa说。
绵绾站在甲板上,看着Thalassa,想起Emily来。
二十年前,那个女人说话轻声轻气。
在论文里写“人鱼是拥有高度智慧和社会结构的物种,应与人类享有同等的生存权”。
后来学术界把她赶了出去。
权力,名声,地位在一夜之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
她花了二十年拼命的证明。
“Emily是我的导师。”
绵绾说。
“她教我地质学的时候说,‘科学是用来理解的,不是用来控制的’。”
Thalassa看着她。
“你恨她。”
绵绾说。
“她也恨你。你们都认定对方毁了自己的一切。”
“后来她放弃了。”Thalassa说。
“她没放弃。”
绵绾说。
“她丈夫什么的,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权力。”
Thalassa的荧光忽然灭了。
“你说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原谅她?理解她?跟她握手言和?”
黑暗里,一只手碰到绵绾的手。
冰凉,修长。
Thalassa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
力道很轻。
“你和她一样。”
Thalassa说。
“杀戮包一层正义,背叛刷一层进步,恨外面再裹一层爱。”
“然后呢?说,你理解我,你拯救我。”
她松开绵绾的手。
荧光重新亮起来。
只照出Thalassa自己的脸。
她看着绵绾,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你以为你在救我。你跟你导师一样。”
“你在这里待了七天。”Thalassa说。
“记录我,观察我,分析我。”
“你以为这叫理解。可你知道你走之后会怎样?”
“你回到陆地上,写论文,做报告,告诉所有人‘我见过最后的人鱼’?”
“人家当你是疯子,像她一样;或者当你是英雄,像我母亲的故事那样。”
她往后退。
尾巴一摆,身体往深处沉。
绵绾答不上来。
Thalassa转身往海底深处游。荧光在黑里越缩越小。
绵绾一个人站在甲板上。
水压顶着胸口。
四周黑得没有边。
她不知道该往哪游。
她站着,看Thalassa荧光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手。
Thalassa握过的那只。
指缝里还留着一点凉。她把手握紧。
她往回游。
靠记忆里Thalassa带她来的路线,靠海底山丘的轮廓,靠天光的方向。
游了很久,四肢发酸。
等她看见窄缝,缝里漏出一点微弱天光。
她钻进窄缝,爬回岩台,浑身湿透,倒在石头上喘。
肋骨旧伤疼,膝盖也疼。
她躺了很久,等呼吸慢慢平下来。
坐起来,她把防水袋里的文件掏出来。
Emily的文件、海图、那些叉、那些圈。
文件收好,放回防水袋。
她爬到侧洞入口,看那些壁画。
人鱼和人类握手。浪花。伸出的手。
她把额头抵在岩壁上,闭眼。
……
她睁眼。
岩壁上那朵浪花在黑暗里还残留一点微光。
晚上涨潮,鱼来了。
和以前一样,潮水起来后大约半小时。
银色的鱼躺在岩台上,切口整整齐齐。
绵绾把鱼拿起来。
鱼身侧面,切口旁边,有一道很浅的荧光痕迹,谁用手指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