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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你就这么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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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的时雁初已经杀伤力惊人。
陶瓷碗是她最喜欢的玩具。
客厅的地毯摔不出声音,瓷砖地上摔不出干脆有力的声响只剩刺耳的高频,她就开着家门,蹲在家门口水泥地上摔碗。陶瓷碗摔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比想象中更长,从小小的时雁初手里脱离掌控,落地时尖锐干脆的“啪”的一声脆响,这只是它的开始。然后碎片会爆开,向四周弹飞出去,再坠落擦过水泥地面,激出短促的刮擦声,然后再次弹开滚落,用零星微弱的叮当响收尾,似是置身于打击乐队。
时雁初当然不知道什么是打击乐队,只是妈妈在身后笑笑看着她,给她递上下一只碗的同时,时常会附和上一句,“我们阿初以后要进校乐团了,这么有节奏感。”
后来桌上渐渐没有了陶瓷碗,也没有了不冒泡的可乐,和滤掉杨梅的杨梅酒。
自从父母发现时雁初三岁就能自己喝掉一碗杨梅酒、再吃掉一碗吸满了高粱酒的杨梅,还能活力十足地熬夜玩到十点十一点,丝毫不影响第二天上幼儿园开始,爸爸就戒酒了,导致时雁初对杨梅酒的印象还停留在三岁的模糊记忆里。
她只记得,酸酸甜甜,吃完会有一点点辣的感觉,但再吃一口剥好的虾仁或者蟹肉,就又压下去了,像一种奇怪的饮品,时常想念却说不上来到底在想念什么。
时雁初回过神来,把杯子递到嘴边一口喝掉半杯,就只剩几颗杨梅浮在所剩无几的红色液面上,面无表情道,“我们小时候才喝这种小甜酒。”
陈述见人对高度酒精毫无反应,只能硬着头皮再喝一口,配上一颗泡透的杨梅不甘落后,“我倒是很少喝白酒,需要适应一下你嘴里的,小甜酒。”
“这个杨梅比酒上头,你慢点吃。”时雁初自顾自含上一颗杨梅,也不嚼,等着那口灼烧感漾满口腔,整个人迅速热起来,烧得大脑都仿佛放慢了转速。
“明天的稿子,哦不对,今天晚上的,照常发吗?”陈述一口杨梅配着几颗花生米,一杯还没消灭,花生米已下去半盘。
时雁初点点头,将杯子里剩下的杨梅和酒一口倒进嘴里,“发,我一会儿写。”片刻后吐掉几个杨梅核,又开口,“明天什么安排?”
“没安排,你随意。”
陈述起身去水吧台把整桶杨梅酒提过来,给两人满上杯,又给时雁初多加了几颗杨梅,“随机应变吧,你让我约的媒体拜访,也可能随时会有消息。不过我周六约了个机构的商务总监在京市吃饭,得回去一趟。”
时雁初又点点头,目光瞥向陈述放地上的一大桶,“这么多,几斤?”
“你们论斤喝?”陈述疑惑,“老板一开始听说我们就两个人,还准备给我单独打包两杯呢,还好我要了一桶,两斤杨梅三斤酒。”
“差不多。”
“她怎么样?”
陈述装作自然地问起林晞的情况,一边举起杯子一边把头转向窗外,五月的南城已经是黏腻难忍,她很疑惑南方人都是怎么过的初夏和盛夏,难道他们都是不怕闷体质吗,但这个问题很显然在时雁初身上得不到答案。
在京市生活了十几年的时雁初,每次到南方出差都会抗拒一切室外活动,她说她喜欢干燥清爽的自己,不喜欢黏糊糊不清不楚的感觉,尤其到了梅雨季,要么就是下雨让人彻底湿透,要么就是闷着一桶开水在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里。
就像此刻坐在这里的时雁初,脑子转得慢、工作推不动,陈述从未见过时雁初这么不清不楚的样子。
时雁初缓缓开口,她还想抽烟,可这毕竟是在别人房间,如果主人没有发出邀约,她一根接一根也总归不太礼貌,只好用手指敲电脑盖的动作来掩饰焦躁。
“睡了,可能有点发烧,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你们聊什么了吗?”话问出口,陈述又觉得多余。如果聊了,时雁初就不会是现在的样子,要么好,要么坏,总有个方向。
时雁初用摇头肯定她的揣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两人惯常的状态。
时雁初一边像喝水吃水果一样消灭杨梅酒和已经不能被称为水果的杨梅,一边手速飞快地敲键盘完成明天的作业,只有在做写稿这种非常具体且有大纲限制的事情的时候,她才能控制住自己不去想林晞到底是什么意思,和过去的那些年一样。
陈述也是一口酒一口杨梅,外加一口花生米,一边敲着键盘,挨个回复白天的邮件、待审批的流程,不时拿起手机看看,解决微信里一连串停留在稍晚回复的对话框里的事项。
屋里早已失去了刚来时从浴室散出来的沐浴露的清香味,被梅子的酸甜和葡萄味的烟草味道淹透,此时如果有第三个人进屋,会以为自己进了雨后发了霉的江南果园,有清甜的莓果味,也有被泡烂了的泥土味,带着一点刺鼻,像是土腥味灰烬味被果香的香薰狠狠遮盖过。
床头电话响起的时候,窗外天已经蒙蒙亮,厚厚一层雾气把商务区的高楼遮挡在世界之外,外面是太阳会照常升起的上班族的朝九晚六规律生活,里面是不知时间为何物的两个工作狂。
陈述挂了电话去开门,然后关门走回来,把一个不知是被雨打湿过还是被雾泡过的纸袋子放在时雁初身边的沙发上,“退烧药和感冒药,你拿回去。”
时雁初诧异的表情一瞬即逝,“谢谢。”仿佛自己的敷衍和愚钝被人昭告天下,还好对方是陈述。
连贯的ctrl s加文档链接复制加发送到唐喻的飞书,对话框里未读的圆圈出现,时雁初才注意到时间已经凌晨五点多,地上那一桶两斤杨梅三斤酒的塑料桶,瓶身出现了2/3的透明效果,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呢。
“抱歉没发现这么晚了,影响你休息了。”
时雁初清空杯里的剩余液体,抱着电脑起身,拿上那个已经软塌塌的纸袋子,“你睡吧,我回去了。”
“明天叫你吃午饭吗?”陈述跟着合上电脑,礼貌送人到门前走廊。
时雁初思考了一下,林晞天亮应该就要回去上班吧,她还有时间跟自己聊聊吗,那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办呢,如果装睡过去不和醒来的她打照面,这样会比较体面吗,可这样就彻底失去了和她进一步了解的机会……果然只要不写稿子,时雁初就会不停地想林晞。
“好。”至少这样,自己也不会显得太孤单。万一打起来出现意外,也总有人能及时发现自己好来清理烂摊子。
时雁初刷开房门轻手轻脚走向窗边放下东西,才绕到床头去看林晞,穿着她多带的大T恤当睡衣,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这么平躺着两手抱在胸前紧抓着被子,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梦里思考什么。
她伸出手背去碰林晞的额头,似乎还是带着一股温热,还是给人吃个药吧,可现在的情况她也不知道要不要把人叫起来吃药,最后还是决定自己再去冲个澡。
分别的时间太长,就像抻久了的皮筋失去了弹性,越是安静的环境,她越是不敢靠近林晞,冷静下来才发觉好像两人身上有两块磁铁,同极相斥、推着她去保持距离,换了身没有烟味的睡衣,洗去了头发上刺鼻的烟酒味,时雁初才重新回到床边。
刚掀开被子一角,又放下,折返回去拿了另一件干净的浴袍坐到了沙发上。就这样坐到她醒来吧,希望她不要问自己,昨晚发生了什么,自己怎么会在这里,如果她醒来精神尚可,也许可以一起去吃个早饭,喝杯咖啡,从头聊一聊她这些年在做什么,接下来想做什么,还有10年前她为什么凭空消失了,连毕业证都没有回来领……
时雁初承认自己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天亮后、两人再次清醒对话的局面,她闭上眼假装睡着,等林晞来叫醒自己——
却等到林晞窸窸窣窣换上了昨晚那身脏衣服准备偷溜走!
“林晞?”时雁初用一只胳膊把自己从沙发上撑起来,“你就这么走了?”
被叫住的人停下脚步,用还虚弱的声音道歉,“不好意思,昨晚打扰你休息了,我得回去上班了……你,你去床上睡会儿吧,才七点……”
这人真的没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吗?是太清醒了吗,还是还烧着呢?
时雁初也不好挽留,起身拿上桌上的纸袋走向林晞,“那……你吃了药再走吧……”
“好。”
林晞拆开药片准备干吞,被时雁初急忙制止,“我找瓶水,你先等等。”
酒店的水根本不够时雁初喝的,往常出差,她都会提前买一箱矿泉水放在房间,这次行程意外太多完全打乱了她的秩序,眼神扫遍整个房间都没发现一瓶未开封的水,时雁初手脚都局促起来,甚至去翻自己的随身包。
“没事的雁初,我可以直接吃的,你别找了。”
“或者我带回去吃。”
“或者我去前台要瓶水,下楼就吃。”
“雁初……”
时雁初也没想到自己会因为找不到一瓶水慌得耳朵都发烫,林晞会不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别说帮她了,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找到了……”时雁初从电脑包里翻出一瓶水——确切说是半瓶,“应该是我昨天喝过,那个……我洗个杯子倒出来给你喝……”
时雁初在房间里来回盘旋,拿了这个,忘了那个,拿上杯子又忘了自己要去干什么……
快哭了……一定是杨梅酒的后劲上来了……
突然从身后被人拉住手腕,“好了雁初。”时雁初背对着林晞,没有转身与她对视,两人保持着一胳膊的距离,僵持了起码有10秒,空气里都是急促的呼吸声。
林晞伸出另一只手,绕到时雁初身侧,接过那半瓶矿泉水后才松手,把药片一把扔进嘴里。
“我……先走了……”
林晞开门离开,正好是时雁初面对的方向,她甚至没有抬头看,只当自己还在酒醉的幻觉里吧。
等酒醒了,她还有大把的机会,继续采访林晞……